成績是半個月後出來的。
那天下午，麥穗正在藥房裡給一個老太太抓藥。秦老師騎著腳踏車從公社東頭一路騎到藥房門口，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跑得氣喘吁吁的，手裡揚著一張紅紙。沈大夫在院子裡打太極拳，被秦老師這架勢嚇了一跳，收了勢問秦老師你這是怎麼了。秦老師也不回答，衝進藥房，把那張紅紙往麥穗面前的櫃檯上一拍。
“高麥穗！全縣第三名！英語競賽全縣第三名！”
麥穗正在用牛皮紙包藥，手一抖，麻線差點扎偏了。她抬起頭，看著秦老師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又低頭看那張紅紙。上面列印著一行黑體字：“一九八九年全縣夜校系統英語競賽成績公示”。她往下看，三等獎那一欄裡，第三個名字寫著——高麥穗，春山公社夜校。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不像是真的。自己才學了幾個月的英語，連初中課本都沒學完，怎麼就全縣第三名了？她抬頭看秦老師，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秦老師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我就知道你行，你還不信。你的閱讀理解部分得了高分，閱卷老師都誇你語感好。
沈大夫從門口探進頭來，說全縣第三名？小高啊，這可得好好慶賀慶賀。他轉身就去翻藥櫃，說今天抓藥打烊，我去買點肉，晚上咱們包餃子。麥穗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說沈大夫不用不用，我還上著班呢。沈大夫大手一揮，說藥房下午沒什麼人，你回吧，這有我給你頂著。
麥穗被沈大夫和秦老師一人一句勸回了家。她騎著腳踏車往家趕的路上，心裡頭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地跳。十二月底的寒風吹在臉上冷得發疼，她卻覺得渾身熱乎乎的。她想把這個訊息告訴顧長風，第一個就告訴他。這個人今天去軍分割槽開會了，說好晚上回來。她要等他回來，親口告訴他。
可還沒等到晚上，訊息就傳開了。
麥穗推著腳踏車剛走到巷口，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圍了好幾個人。陸淑雲和周月琴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兩邊，像兩尊門神。陸淑雲懷裡抱著微微，周月琴手裡牽著老大知行，老二知非被最中間的顧老太太牽著，老太太拄著一根棗木柺杖，腰板挺得直直的，身體硬朗，耳不聾眼不花，腿腳利索，正伸著脖子往巷口張望，
看見麥穗回來，顧家奶奶鬆了小重孫的手，第一個迎了上去。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得飛快，柺杖頭在青石板路面上戳得“篤篤篤”地響。麥穗趕緊把腳踏車支好，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扶住她。
“奶奶，您慢點兒。”
“慢什麼慢！”顧家奶奶一把攥住麥穗的手，那隻佈滿老繭的手熱烘烘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樹皮，“我的孫媳婦拿了全縣第三名，我老太太高興！你讓我慢慢走，我這一肚子高興往哪兒擱？”
麥穗被她說得鼻子一酸，連忙攙著老太太往院子裡走。陸淑雲和周月琴也圍了上來，一個說秦老師打電話到公社辦了，一個說老劉專門跑過來報的信。三個孩子被大人們的情緒感染了，也跟著手舞足蹈。微微在奶奶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咯咯咯”地笑。知行掙開周月琴的手，搖搖晃晃地撲到麥穗腿上，仰著小臉喊“媽媽媽媽”。老二知非還是那副老成樣子，默默地跟在後面，望望這個，望望那個，不知道大人們在高興什麼。
顧家奶奶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柺杖往地上一頓，發號施令一般地說：“今兒晚上，全家吃餃子！陸丫頭，你和麵。周丫頭，你剁餡。長寧回來了讓她去供銷社再買兩瓶汽水，要橘子味的。”陸淑雲和周月琴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被老太太叫“丫頭”，誰也不敢有意見，應了一聲就分頭去忙了。
顧家奶奶又把麥穗拉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拍著她的手背說：“好，真好！”
顧家奶奶眯著眼睛笑了，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說這股韌勁真好，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末了她又補了一句：“我家終於也出了一個文曲星，長風那小子小時候唸書，一讓他背課文就裝肚子疼，不知道打斷了你爸多少根棍子。”
麥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陸淑雲在廚房裡聽見了，探出頭來說：“娘，您可別再揭長風的短了，等會兒他回來該不樂意了。”顧家奶奶把柺杖一戳，說：“他敢！我老太太說什麼他都得聽著。團長怎麼了？團長也是我孫子！”
傍晚的時候，顧明遠回來了。老爺子今天去縣武裝部辦事，一進門就聽見兒媳婦拿了全縣第三名的訊息，摘了軍帽往衣帽架上一掛，沉默了好一會兒。麥穗以為老爺子有話要說，端著茶過去，小心翼翼地叫了聲“爸”。顧明遠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茶喝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說了句“不錯”。
顧明遠這個人，和顧長風一個脾氣，話少，但每句話都像是從石頭縫裡鑿出來的，擲地有聲。他能對一個晚輩說“不錯”，那已經是天大的肯定了。麥穗心裡一熱，趕緊說，還差得遠呢，才第三名。顧明遠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說第三名怎麼了，全縣第三名，那也是真本事。你一個初中沒畢業的，能學到這個份上，比長風當年強。周月琴正在廚房剁餡，聽見這話拎著菜刀就出來了，說顧明遠你什麼意思，你嫌我兒子不行是不是？顧明遠趕緊擺手說沒有沒有，我這是誇兒媳婦呢。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晚飯果然包了餃子。陸淑雲和面，周月琴調的豬肉白菜餡，顧長寧下班回來真買了兩瓶橘子汽水。三個孩子一人抱著一個小碗坐在炕沿上，餃子被大人用勺子壓碎了，拌了一點香油，吃得滿臉都是。顧家奶奶坐在主位上，吃了一個餃子，喝了半碗餃子湯，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說這餃子香，比過年的還香。陸淑雲說娘，您再吃兩個。顧家奶奶擺擺手說吃不動了，留著點肚子，等長風回來我陪他喝兩盅。
只有顧長風還沒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