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苗“噌”地站起來，把書包往桌上一摔：“媽！你說什麼呢！姐又不欠你的！”
“你個死崽子，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周秀蘭瞪了他一眼，又轉頭對麥穗笑，“穗兒，你別聽麥苗瞎咧咧，他小孩子不懂事，媽也知道，你念書要花錢，可五十塊錢對你來說算什麼呀？你男人一個月津貼好幾百吧？還有啊，麥芽也十八了，在村裡閒著不是個事兒。你在省城認識的人多，給她找個工作，最好是坐辦公室的，然後再給張羅個好婆家，最好是部隊上的，軍官最好了。你妹長得也不差，稍微打扮打扮，也是水靈靈的一個姑娘。你妹嫁的好了，你臉上不也有光，還能幫襯你，是吧？”
麥芽在旁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眼睛盯著陸淑雲身上的呢子外套，說：“姐，我不挑的，只要人好，家裡條件好點就行。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高長遠往前站了一步，把陸淑雲擋在身後。他看著周秀蘭，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高，但每個字都冷得像鐵塊：“周秀蘭，前年在省城我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忘了？”
周秀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張了張嘴，眼珠子往兩邊轉了轉，嘴硬道：“你說什麼了？我不記得。我就在這兒跟穗兒商量事呢，你這個親爹再大，也不能擋著我跟我閨女說話吧？”
麥穗走到高長遠身邊，抬起頭，平平靜靜地開了口：“周姨，你把嘴閉一閉。”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輕輕巧巧地扎破了堂屋裡那股子虛張聲勢的熱鬧。周秀蘭愣愣地看著她，一下子沒了話。麥穗繼續說：“我每個月寄十五塊錢，是給爹看病和麥芽讀書的，不是給你的。先不說你偷孩子的事，前面要不是爹幫我，你是不是要把我賣給村裡的老鰥夫，我嫁人了，你還不放過我，我剛做完月子你就上門已孝道來作賤我，讓我在家屬院待不下去，你做的哪一件事是把我當閨女待的？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我爸說的話，你最好記一輩子。今兒我是來看爹的，你要是還不放過我，我不介意把當年的舊賬翻出來，到公社去說道說道。至於麥芽——”
麥穗轉頭看了麥芽一眼。麥芽被她看得一縮脖子，低下了頭。麥穗說：“你想工作，自己考。想嫁人，自己找。你才十八，有手有腳，別等著別人給你鋪路。你是我哪門子的妹妹？哪有妹妹肖想自己姐夫的，哪有妹妹生怕姐姐過的好的？”
麥芽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到底沒敢吭聲。周秀蘭還想再說，被麥滿倉一聲吼：“還不走？非要把人丟到全村去？”周秀蘭這才拽著麥芽，準備退出去。嘴裡還嘀咕了一句：“翅膀硬了，親爹親媽來了，就翻臉不認人了……”可那聲音已經弱得像蚊子叫，沒半點底氣了。
高長遠這時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衣領，走到周秀蘭面前，不卑不亢地說：“等下，周秀蘭，我們這次來，是來感謝麥大哥的。對於你，我本不想追究過去的事。但不代表我沒能力追究，麥穗現在是有父母疼的孩子，不是你能隨意欺辱的！對於你剛才說的，我只有兩句話——第一，麥穗不欠你的，反而你虧欠她，以後不要再已任何藉口找她要錢或是做任何事。第二，麥芽的事，我們幫不了，也不會幫。工作也好，婆家也好，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飯，不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
周秀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高長遠的目光堵了回去。那個平日裡溫溫和和的大學教授，此刻站在破舊的土屋裡，卻有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麥芽拉了拉周秀蘭的袖子，母女倆對視一眼，悻悻地往後退了半步。周秀蘭嘴裡嘟囔著“你們高家不是有本事嗎，幫這點忙都不肯”，一邊說一邊拽著麥芽出了院門。
周秀蘭母女走後，麥苗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麥穗走過去，把他的手拉過來，放進自己手裡。麥苗的手冰涼冰涼的，掌心全是汗。她用力握了握，說：“別怕，姐在。”
麥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姐，對不起，我替她們給你道歉，姐，我一定考上高中。我以後要當個有出息的人，我掙錢養我爹，不讓我姐再受委屈。”
麥穗眼圈一熱，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說：“傻小子，你先把你那褲腿補一補，腳脖子都凍成什麼樣了。”
麥滿倉蹲在門檻上，雙手抱著頭，半天沒說話。高長遠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遞過去。麥滿倉接過來，高長遠給他點上了。兩個人坐在門檻上，抽著煙，看著院子裡那半截玉米秸牆，誰也沒說話。
煙抽到一半，麥滿倉才啞著嗓子說：“我是個沒本事的。護不住穗兒，也管不住婆娘。”
“你能讓麥穗平平安安長大，就是最大的本事。”高長遠說。
麥滿倉沒說話，把菸頭在地上按滅，起身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湯出來，遞給麥穗，說：“穗兒，對不起，是爹沒用。”
麥穗接過來，喝了一口。麵湯鹹鹹的，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又苦又暖。她知道，這個家千瘡百孔，可有麥滿倉，有麥苗，就還是她願意回來的地方。天塌下來，也總有人蹲在門檻上抽菸，總有人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湯。
“叔，我這次回來，是看您的。”她的聲音很穩，“別的事，我不想在這說。”
麥滿倉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一屁股坐回門檻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麥苗蹲到他旁邊，小聲叫了句“爹”。麥滿倉沒抬頭，只伸出那隻粗糙的手，在兒子腿上拍了拍。
麥穗走過去，在麥滿倉面前蹲下來，輕聲說：“爹，別往心裡去。您對我的好，我記一輩子。那些事，我會處理好的。”
麥滿倉這才慢慢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嘴唇抖了又抖，說：“穗兒，讓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麥穗笑了笑，眼裡卻閃著光，“我有您這樣的養父，是我的福氣。”
麥苗在旁邊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卻硬是擠出一個笑，說：“姐，你放心，我肯定考上高中。將來我要當個有出息的人，不讓我姐一個人扛。”
麥穗摸了摸他的頭，說：“好，姐等著。”
夕陽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誰家灶房裡飄出來的炊煙混在一起。這個又舊又破的小院裡，有些東西沉下去了，有些東西還在倔強地往上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