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尋夫被辜負,嫁軍官我三胞胎》第155章 人活着,就還有翻盤的機會(1)

作者:大青苓·9小時前

顧長風醒來後的頭幾天,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不怎麼說話。醒著的時候,眼睛就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護士來換藥,他由著人家擺弄,問什麼答什麼,聲音又低又短。麥穗跟他說話,他也應,可那應聲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幹又空。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偶爾牽扯到傷口時,才極輕地皺一下眉。更多的時候,他閉著眼,可麥穗知道他沒睡。他的眼皮底下,眼珠在動,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最讓麥穗揪心的,是他對那條腿的態度。醫生每天來檢查,問他“這裡有感覺嗎”“那裡能感覺到嗎”,他總是搖頭。搖了幾次之後,他就不肯再配合了。醫生讓他動腳趾,他乾脆把臉別到一邊,說:“動不了,別試了。”麥穗在旁邊看著,想勸他,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有一次,她給他做被動活動,按到膝蓋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麥穗抬頭看他,他的眼睛紅得嚇人,咬著牙說:“別按了。這條腿廢了就是廢了。你在我身上費這個勁,不如多睡一會兒。”麥穗沒鬆手,只是把動作放輕了,說:“醫生說了,不按會萎縮。我不累。”顧長風鬆開手,把臉轉朝牆,再不說話。

家裡的人開始輪流來醫院。陸淑雲和周月琴隔天來一次,帶著雞湯、排骨湯、魚湯,變著法子給他補。顧長寧每天都來,來了就坐在床邊給他說家裡的趣事。可顧長風聽是聽,臉上的表情卻像一潭死水,扔什麼進去都激不起一圈漣漪。顧家奶奶也來過一次,拄著柺杖站在門口,沒進去,只讓陸淑雲把一簍子鹹鴨蛋送了進去。麥穗在門口看見奶奶,老人的眼睛已經紅了,可她說:“我進去,那小子看見我這樣,更難受。你告訴他,我硬朗著呢,等他回家。”麥穗點頭,把這話原原本本轉告給顧長風。顧長風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嗯”了一聲,翻過身去。麥穗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可真正讓麥穗決定給京市打電話的,是第四天早上。顧長風那天睜開眼,看了麥穗一眼,忽然說了一句:“麥穗,我要是這輩子站不起來了,你就帶著孩子去京市。別讓我拖著你。”麥穗正在給他倒水,聞言手一抖,水灑了一地。她沒擦,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說:“顧長風,你聽聽你自己說的這叫什麼話。你要再敢說這種混賬話,我明天就搬回家住,讓你一個人在這兒對著牆說。”顧長風閉了閉眼,沒再說話。可麥穗看見,他的眼圈青黑,眼下凹進去,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葉子,風一吹就要碎。她不能再等了。那天下午,她給高長遠打了電話。

第五天上午,高長遠和陸淑安從京市趕來了。

高長遠還是那身中山裝,風塵僕僕的,眼裡全是血絲。陸淑安跟在他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大編織袋,裡面鼓鼓囊囊的。麥穗在樓下接到他們。高長遠一見她就問:“長風怎麼樣?”麥穗搖頭,說:“不好。身上在恢復,心裡頭沒勁。”高長遠眉頭擰緊了,腳步更快了些。陸淑安跟在後面,一句話沒說,可嘴也抿得死緊。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長風正靠在床頭,臉朝著窗戶。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高長遠和陸淑安,他愣了一下,然後叫了聲“爸,舅”。那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冒上來的,又輕又悶。

高長遠走過去,站在床前,仔細看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他說:“瘦了。”顧長風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高長遠在床邊坐下,把顧長風的手從被子里拉出來,握在自己手裡。那手又涼又軟,像一塊從冷水裡撈出來的布。高長遠的手心是熱的,他把那隻手包在兩隻手掌中間,慢慢搓了搓。他說:“長風,你爸我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形形色色的學生。有一種學生,平時不聲不響,一遇難題就縮脖子。還有一種,平時不怎麼冒頭,越難越往上頂。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後一種。你現在躺在這裡,身上疼,心裡更疼。我不勸你,也勸不動。可你得記著一句話——人活著,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顧長風閉著眼,喉結動了動。陸淑安走過來,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放,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說:“長風,我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我在西北趕大車的時候,馬驚了,我腿斷了三截。那時候躺在帳篷裡,天天看著頂篷,也想過這輩子完了。可後來我想,我還有一雙手。我還能修車、趕馬、給家裡掙口飯吃。你現在比我還強。你還有腦子,還有一大家子人。你這條腿不好,你還有另一條腿,還有兩隻手,還有這個媳婦。”他說著,指了指麥穗,“你媳婦這陣子熬成什麼樣了,你抬頭看看她。”

顧長風慢慢睜開了眼。他看著麥穗,麥穗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人瘦了一大圈。她的手裡還攥著那條洗得發白的毛巾。顧長風看了她很久,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陸淑安又開口了:“你是個當兵的,當兵的什麼都得扛得住。你癱了,國家養你。可你自己得先認頭。你認了,這腿就真廢了。你不認,它才有翻身的一天。”

高長遠把手鬆開,拍了拍顧長風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卻像把什麼很沉的東西從顧長風身上拍掉了一些。他說:“長風,我不催你。你哪天想說話了,我就在。你哪天想罵娘了,也衝我來。別憋著。”顧長風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他別過臉,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像把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吞了回去。

高長遠在醫院待了兩天。他讓麥穗把顧長風的病歷和片子整理出來,說:“我帶回京市,找幾個專家看看。哪怕有一絲希望,咱們都不能放。”陸淑安也沒閒著,天天在食堂裡包餃子,說顧長風瘦了,得多吃。臨走的頭天晚上,高長遠把麥穗叫到走廊上,說:“麥穗,長風的病根在心裡。身上的傷有醫生治,心裡的傷得靠你。你別怕他冷臉,別怕他發脾氣。你越軟,他越鑽牛角尖。你硬氣一點,像你當年跑出清水村那樣,天塌了也不服輸。把他從泥裡拽出來。”

麥穗點頭,說:“爸,我知道。”高長遠頓了頓,又說:“你也要保重。你爸老了,可心臟還撐得住。你別瞞我。有難處,打電話。”麥穗眼眶一熱,低聲說:“謝謝爸。”

送走他們那天,麥穗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兩個長輩的背影消失在長途汽車站的人流裡。她回到病房,顧長風還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戶外面。麥穗走過去,把窗簾拉大了些。陽光湧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顧長風說:“爸走了?”麥穗說:“走了。”顧長風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說我這是後一種。”麥穗說:“哪種?”顧長風說:“越難越往上頂的那種。”麥穗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的眼睛,說:“那你頂不頂?”顧長風看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說:“頂。”

窗外,有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麥穗笑了,眼睛裡有光,像藏了兩顆剛點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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