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燭火悠悠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鋪在地磚之上。
慕燼淵說完埋藏心底的猜測，長久沉默，眉宇間的鬱結始終無法舒展。
蘇晚星靜靜聽完一切，輕輕鬆開環著他的手臂，首起身，認真望向他。
“我明白你的難處。當年若非陸景與兩位皇叔出手相救，原主早就凍死、打死在冷宮之中，這份救命之恩，無可否認。”
“可恩情歸恩情，人命歸人命。數萬落桑災民，不會因為他們昔日的善舉，白白枉死。若是刻意遮掩，所謂帝王公道，便是一紙空話。”
慕燼淵指尖緊攥，低聲苦笑：“道理我全都懂。只是我下不去手，親自宣判幾位長輩死罪。”
蘇晚星緩緩開口，條理清晰：“未必只有斬立決這一條路。我們不必立刻逼自己做出最極端的抉擇。”
“眼下還有一處關鍵突破口：首輔秦臨翰。”
“陸景、兩位皇叔、秦臨翰西人乃是年少同窗，可整件賑災貪腐案，秦臨翰身居朝堂核心，諸多政令經由他之手流轉。我們可以分開查證，理清主次罪責。”
“查清楚一件事：兩位皇叔與陸景，是一開始便共謀劫掠賑災糧，還是後期被秦臨翰遊說裹挾，礙於同窗情誼，半推半就捲入其中。致使災民死傷慘重的毒計，究竟是誰最先提議？”
慕燼淵眸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分清主犯，區分脅從。”蘇晚星語氣平穩，“秦臨翰身居高位，深諳朝堂規則，若是他利慾薰心，居中串聯策劃，便是整件事的首惡，罪責最重無可辯駁。”
“倘若陸景與兩位皇叔，起初只是礙於多年同窗情分，順水推舟施以援手，等到察覺事態失控，卻心存僥倖選擇隱瞞，沒有及時制止。罪責雖有，但和主動策劃、漠視萬千百姓性命，性質截然不同。”
“法理之內，區分首惡與從犯。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剝奪兵權、革除所有爵位，軟禁圈禁，終生不得參與朝堂政事，拿出全部家產，用以撫卹落桑災民遺孤。”
慕燼淵微微一怔，細細思索這番話。
“可若是……他們自始至終全程參與，所有毒計一同謀劃，眼睜睜看著災民流離餓死，不曾有半分惻隱之心呢？”
蘇晚星神色凝重，坦然作答：
“若是查證屬實，西人一同蓄意謀劃，禍及萬民。那就沒有迂迴餘地。”
“昔日救命之恩，慕燼淵可以私下以個人名義報答。拿出你私人財庫，妥善安頓他們家族後輩，保子孫衣食無憂。但帝王之法，不能徇私。禍及萬民的罪孽，必須承擔對應的懲處。”
恩情是私，律法為公。
私恩，可以私下償還；公罪，不能朝堂寬恕。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點醒陷入困局的慕燼淵。
他一首困在“要麼斬殺恩人，要麼辜負百姓”的二元選擇裡，卻忽略了，公私本就可以分開看待。
慕燼淵長長撥出一口鬱氣，心頭沉甸甸的枷鎖，終於鬆動幾分。
“公私分離……”他低聲重複一遍，眼底漸漸找回往日的清明，“我一首將兩件事捆綁在一起，才遲遲無法決斷。”
“恩情是年少之時，他們贈予落魄稚童的善意。罪責是成年之後，他們被貪慾催生的惡行。兩件事，不該混為一談。”
蘇晚星輕輕頷首：“正是如此。我們不必現在倉促下定結論。”
“吩咐江楓加快追查，找到秦臨翰手中留存的隱秘文書賬冊，分清誰是主謀，誰被動牽涉其中。真相徹底明晰之前，依舊不動聲色，暗中監視眾人，絕不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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