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辰回到家的時候,沒有開燈。
他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裡,換了鞋,走進客廳。城市的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把沙發、茶几、書架都染成深淺不一的灰藍色。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背靠著靠墊,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被窗外車燈偶爾掃過的那一道光斑。
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
他開啟備忘錄。
拇指在鍵盤上懸了一瞬,然後落下去。
“三樓。302。陽臺最右邊。”
換行。
“綠蘿。她說,和七年前那盆是同一條藤剪下來的。”
他打完這兩行字,停下來,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在沒開燈的客廳裡,像一小塊方形的月亮。
然後他又拿起來,補了一行。
“陽臺朝南。”
七年前,她租的那間小單間是朝北的。
他記得很清楚。那間屋子一天裡只有下午兩三點的時候能曬到一小片太陽,從對面樓和樓之間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窗臺上,大概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她把綠蘿放在那個位置。那盆綠蘿被她養得極好,藤蔓從盆沿垂下來,最長的一條几乎要夠到地板。葉子是那種很深很深的綠,被陽光照透的時候,邊緣會變成半透明的翠色,葉脈清晰得像地圖上的河流。
她蹲在窗臺上澆水的那天,是一個週六的下午。
他坐在她床上——床沿,因為房間太小,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坐。她穿著他的舊T恤當睡衣,下襬蓋到大腿,光著腳踩在窗臺邊緣的瓷磚上。那把小小的綠色灑水壺,她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撥開綠蘿的葉子,把壺嘴伸進去,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澆。
陽光從鵝黃色窗簾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暖調的、舊照片一樣的顏色。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細,指節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水滲進土壤裡,發出極細微的、沙沙的聲響,像植物在很小聲很小聲地喝水。
他那時候想:這個人連養植物都養得這麼好。
想:我要記住這個畫面。
想:以後,我要給她一個朝南的陽臺。
他在她身後坐著,沒有出聲。她把水澆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笑什麼?”他說:“我沒笑。”她說:“你嘴角都翹起來了。”然後她轉回去,把灑水壺放在窗臺上,伸手撥了撥綠蘿最長的藤蔓,說:“等它再長一點,我就剪一條分出來,養新的。”
他沒有接話。
但他記住了。
她說過的話,他全都記住了。像一個在黑暗裡撿珠子的人,不知道這些珠子有什麼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它們串起來,但他就是一顆一顆地撿,一顆一顆地放進貼著胸口的口袋裡。七年。口袋滿了,他還在撿。
手機螢幕在他手裡暗下去,他點了一下,重新喚醒。
備忘錄還停留在那幾行字。
他看著“陽臺朝南”那四個字。
她有了自己的朝南陽臺。綠蘿掛在上面,葉子從欄杆縫隙裡垂下來,被夜晚的燈光照成半透明的綠。那不是他給她的陽臺。他沒有給她任何東西——七年前,他甚至沒有給她一個真相。但她在沒有他的七年裡,給自己租了朝南的房子,在陽臺上養了那盆綠蘿分出來的新藤。她活得很好。
他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裡坐著,消化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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