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沒有接話,等著他父皇繼續說下去。
“朕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嬴政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扶蘇臉上,“大秦統一天下的時候,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這一套東西是夠用的。可現在這個天下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朕去過兩千年後的世界。”
“那裡管理偌大個國家的衙門比朕的三公九卿要多得多。”
“朕不可能把那些衙門全搬回大秦,搬回來也運轉不起來。”
“但朕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不然水泥路修通了沒人管,學宮辦大了沒規矩,東征打贏了地盤收了,也不知該讓哪個衙門去管。”
“那父皇的意思是……?”
“先把眼前能定的定下來。”嬴政說,“學宮另設一署,這件事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具體方案你和李斯擬,擬完了呈上來,朕看合適就批。”
扶蘇低頭應了一聲。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嬴政似乎沒有再說什麼的打算,重新拿起了案上那份沒看完的奏章。扶蘇起身行了個禮,退出了御書房。
他意識到一個之前沒有認真去想過的變化。
秦朝的官制,以前是從上往下設計的。皇帝想清楚天下需要哪些官,然後一層一層設下去。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是下面先長出新的東西,朝廷再追著去給它們找位置。
學宮也好、水泥路也好、工坊的統一排程也好,都不是父皇拍腦門想出來的,而是這些年一件一件辦起來之後,朝廷發現“該有人管”才去補的缺。
這實際上是比設計一套新官制更加棘手的事。
因為已經長出來的枝椏,不能被硬塞進一個不合身的舊架子裡面去。
扶蘇走到宮門口時,遇到了李斯。李斯剛從御史大夫那邊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文書,看見扶蘇,停下腳步行了一禮:“公子從宮裡出來?”
“剛見了父皇,說了學宮另設一署的事。”
李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側身讓出半邊路,兩人並肩往宮外走了一段。走出宮門,沿著御道慢慢往前走,兩邊的侍衛和來往的官員都離他們有好幾步遠。
“臣今日也有一件事想與公子商議。”李斯壓低聲音說。
“丞相請講。”
“將作監和少府之間的權責,這幾年越來越模糊了。將作監管工坊、管水泥路、管大船,可它的預算和物資排程都走少府的賬目。少府那邊能管它的錢,卻不能管它的事。長此以往,兩邊遲早要對不上。”
扶蘇點了點頭,示意李斯繼續往下說。
“臣在想,既然學宮可以單獨立署,將作監是不是也該從少府的轄制裡摘出來,單獨成為一個署。”
“將作監的職責已經很明確了:營造、工坊、工程物料。這些事和少府的私庫、皇室產業其實沒有必然關係。分開來管,各司其職,反而比現在這樣掛在少府底下更順暢。”
扶蘇走路的步子沒有停,但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父皇知道這件事嗎?”
“臣還沒有正式稟報。”李斯說,“臣想先與公子通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