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六百就六百。”周立民把算盤一合，“這回不是賣一口氣，是賣查得清楚。顧明嵐，你把另收材料和驗收的地方也寫實。”
“我本來就寫著。”她抬眼看他，“你想替我少寫？”
“我想替自己省點捱罵。”
顧明嵐沒忍住笑，下一刻又把筆塞給他：“那你籤技術範圍。別到縣廠面前說著說著，把六百講成包修。”
兩人的報價傳真到縣廠，財務員半個鐘頭後回電。主任在旁邊，一開口還是原先那句話：“六百查完還得另付修的錢，加上昨天的一百八，都快把原來一千二吃掉了。”
顧明嵐把話說得很慢：“原來一千二買的是星期一必須出產量。我們拒絕過。今天六百買診斷結論，診斷若發現不值得修，您可以停在這裡；若值得修，我們再出維修單，您也可以找別人比價。”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財務員壓低聲音問：“這三百先付，沒查出問題是不是退？”
周立民接過話筒：“查完一定給您故障範圍、已核事實和不能下結論的地方。若我們空手回來，還讓您拿一張白紙結賬，您把我們這單退回臨江廠長桌上。”
“你這話寫上。”
“寫。”
顧明嵐把交付物一欄補齊，讓縣廠裝置科、生產科、財務分別確認。對方沒有立刻籤。主任先去車間看那臺停著的壓裝機：一排待壓件仍在，年輕操作工正帶另一班人把已經做好粗加工的齒輪套按號擺開，哪批能先做別的工序，哪批非得等壓裝，一眼分明。
“別又催我偷偷開。”年輕人見主任過來，先把交接本拿出來，“昨晚那頁試驗我簽了，今早安全員又來複了一回。”
主任抄起本子看了半天，轉身叫裝置科把舊泵的領料單再找。他回到辦公室，在診斷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先查。等報告出來，我再決定修到哪一步。那一百多套我先給訂貨方重新排交期。”
財務員把首筆三百元轉賬單辦出去，還特地在用途欄寫明“液壓限定診斷預付款”。臨江財務下午確認入賬，顧明嵐把它與昨日的一百八十元分開放進兩個紙夾。周立民看得眼熱，拿起那張新回單往光下照了照。
“原先咱們不接的一千二，現在他們先付了四百八，還主動停了機。”
“四百八里，一百八的活已經做完，三百的活還沒開始。”顧明嵐把回單抽回來，“你若真想高興，等趙師傅把診斷書交出去，再來數。”
周立民跟著她去企管科送副本，走到門口又不肯走：“上回那場電影，你說片尾太短。我看售票窗換了新片，週日下班後去不去？”
顧明嵐把副本鎖進抽屜，才轉過身：“週日你不是想給縣廠排診斷？”
“診斷視窗還沒批。真排在週日，我提前告訴你，換別的日子；不拿兩張票讓你白等。”
“那先別買票。”她把手裡的空紙夾遞給他，“日期定穩了，你來問我。今晚先回家吃飯，別為了守電話又叫你媽等。”
周立民接過紙夾，笑著退了出去。顧明嵐等他的腳步走遠，才把抽屜裡上一回留下的電影票根往裡推了推。
次日清早，趙長河按原排班帶人出了臨江廠門，沒有因縣廠的單子拐車。周立民把縣廠資料裝進下一次可用視窗的袋裡，正要去找韓慶國，裝置科電話又響了。
紅星的許工在那邊說：“巡檢照常。昨晚有臺機器記了個怪數，我先沒叫人拆。趙師傅來了，讓他先看原始班次，別聽我一句‘不對’就認它壞了。”
周立民把許工的話記在紅星那格旁邊，回頭見趙長河的麵包車還停在廠門口。他跑過去把紙塞進師父手裡。
“縣廠那三百已經到賬，紅星這邊又等著您。師父，今天您可比我貴。”
趙長河把紙夾在遮陽板下：“少替我算身價。縣廠那班長還沒找著呢，別把診斷單寫得像你已經查完了。”
麵包車發動時，許工報來的那組原始班次時間，正在紙角被風吹得一下下翻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