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舊條補上
趙長河開啟縣齒輪廠的施工資料袋,第一張不是材料清單,而是年輕操作工寫的八個字:第二次調壓,請先核時間。
車間主任已經讓吊工把備用閥件運到壓裝機旁,見他停下,火氣又上來:“昨天簽完,今天又要從一張紙查起?下游早晨還催貨。”
趙長河把記工條放在主任掌心:“您要我現在拆,我可以照簽好的範圍動手。但這上面寫換泵當晚又調過一次壓力。我們昨天只知道換泵前有一次。誰調、調哪兒沒弄清,拆開就可能把兩次留下的痕跡混了。”
主任想把紙遞給維修班長,班長先看見自己的簽名縮寫:“這不是我那次。那晚我去庫房領新管,另一組人在機旁。”
年輕操作工從護欄旁走過來。他昨夜拿出條子時還擔心又被說多事,如今看見主任也在,仍把自己的交班本攤開:“我記著那晚停了兩回。第一回換泵試空程,第二回說回程慢,又叫我停下來。記工條上那一刻,我在旁邊等開機。”
“你怎麼現在才拿?”主任問。
“這條是我算工時用的,沒想到維修本寫成第二天。”年輕人沒低頭,“昨天你們問我換泵前,我說的是換泵前。夜裡翻舊本才看見還有換泵後的這一條。”
周立民原定守在臨江廠協調材料,聽趙長河電話說有第二次調整,帶著縣廠送過的領料影印件趕來。他沒問操作工“是不是記錯”,先在桌上鋪好三張不一樣人的紙:倉庫發泵時間、值班員記的停機時段、操作工的工時條。縣廠裝置科又找來那班電工,電工記得自己給維修人員照過錶盤,卻不知道擰的是哪處。
“至少時間對上了。”周立民指著兩張獨立日期,“維修本寫第二天,工時條和電工出勤都在前一晚。那天誰動扳手?”
維修班長不肯替別人認,叫來當時一起值班的老維修工。老工把煙塞回口袋,盯著條子想了好一陣:“我動過回程那邊。新泵裝上空走不順,主任催第二天出件,我轉了半圈。那時有人說拿表記一下,後來趕著交班,沒補到本上。”
主任臉沉下去:“你昨天怎麼不說?”
“昨天問的是換泵前那一次。”老工抬頭看年輕操作工,“他這條沒錯。我只怕說出來,你們又說是我把新泵調壞的。”
趙長河並不接“誰調壞”的話。他讓老工在追記頁上標出手動過的部位,由縣廠裝置科把舊錶盤記錄找出,註明還有哪些數缺失。老工只肯寫自己記得的轉向,不肯把“半圈”寫成精確值;趙長河就讓他在不確定處劃線,既不逼他編,也不讓那一次動作從記錄裡消失。
縣廠財務員聞訊也趕來,怕多一個人承認調壓,供貨商就會把新泵質量問題全推給縣廠。她把仍未找齊的泵資料攤給主任:“若這回把‘泵沒問題’寫死,以後索賠一點憑據都沒了。”周立民讓她看更正頁,那裡只記實發生的兩次動作,泵是否合適仍列待證。她要求影印一份給採購科,趙長河答應,但請她把供貨商的完整效能資料催來。財務員當場撥電話,供貨站終於承認當初只隨箱送了合格證,答應把原廠資料影印寄出。她把通話人名和約定日期寫在採購催辦欄,收起了那張空白的“已驗合格”表。
原施工單上,閥組拆檢前先要做限定動作複核。兩次調整的部位不同,若照原順序直接鬆開主閥,第二次調壓帶來的回程變化就沒法分辨。趙長河把拆檢順序改成先標定現有位置,再做一次雙方認可的冷態比對,然後才拆約定的閥組。這會多佔半個白班,施工範圍和材料卻沒增加。
主任把筆一摔:“你們一句多佔半天,我下游就多追我半天。人家還等著早班開機!”
縣廠檢驗員拿起欠貨單,把兩欄遞給他:“早班要發的不是都非得在這臺機壓。有八套已在鄰廠做完,回廠檢驗就能送;另十二套可以用二車間那臺適用裝置,先排檢驗員過去。壓裝機沒驗證,硬塞進去只會讓這些已做好的也跟著待審。”
主任看清她指的編號,當場叫排程員換單。排程員怕二車間不讓位,親自打過去,被對方要求先送來合格前道件。年輕操作工和同班兩個人推車去庫房,十幾分鍾把料送到二車間。二車間班長確認了裝置用途,接下其中十二套;縣廠自己的急件開始流動,主任再看停在護欄內的壓裝機,沒再催吊工開蓋。
下游電話偏在這時又響。主任拿起聽筒,先報已由鄰廠完成的八套,再報二車間今日能接的十二套;對方抱怨他把交期拆得太碎,主任忍著火,請檢驗員在旁把能開具出廠單的編號逐一念清。掛了電話,他朝年輕操作工招手:“二車間若做好,你把料送檢,不用回來守著我這臺。”年輕人應了聲,把工具箱讓給維修班長,自己去盯第一車合格件。主任原先怕停機丟臉,如今至少有一張寫得出編號的交貨單能遞給客戶。
周立民在電話裡讓顧明嵐核一下變更頁。她先查合同,不接“多半天就多收錢”的順風話:“原價九百的限定施工,四段驗收沒變;今天先核證據是為了按原範圍把閥組處理對。臨江增加的人時自己記,不能憑一個新條子把客戶的合同往上抬。若客戶另要全負荷試驗,那才是另一單。”
“我們不加價。”周立民對主任說,“但您剛才說的下週一齣整批貨,也不能借這個改序讓我替您擔。今天二車間接了十二套,您跟下游按實際車次說。”
主任嘴角動了動,最後在更正頁簽字,要求裝置科把原施工單與新頁釘一起,日後不能只留一張改過的。他又叫統計員給那名操作工登記搬運工時,沒把今天查條子的時間扣到個人產量上。年輕人把手裡的空料車推回,看到更正頁第一行列了他的工時條編號,停了一瞬,才繼續往護欄外拉。
午後冷態比對完成。韓慶國按約定視窗到廠,先和縣廠電工確認掛牌、門開關及緊停的複測條件,不碰液壓結論。電工主動把上次初測失敗和後來透過的兩頁並排放好,問這回若拆閥後再試,是否還得保留失敗頁。韓慶國說要留,今天若有變化也照樣留下;電工自己在試驗卡上補了複測時間。
趙長河帶維修班長把閥組周圍清理出來,逐項拍下原位與封記。主閥開啟後,班長第一個看見偏磨的那條痕,不等趙長河指出,便拿給老維修工對照。老工想說“換新泵就好了”,看到閥芯邊緣的磨損又把話收回。縣廠倉庫備好的修復件能處理限定回程動作,另有一處磨損卻要求後續更完整的件和泵適配資料,不能借這套材料承諾全負荷。
班長拿來庫裡預備的件,老維修工忽然指著包裝紙上的批號:“這批是給舊型號留的,你把袋子拆了就退不回去了。”兩人把實物和裝置科的備料單重新核了一遍,確認尺寸相符,但彈簧強度證明沒隨件來。倉庫員跑回去找原入庫檢驗卡,檢驗員核完才籤領。趙長河把等待這段時間記在客戶備料欄,沒有讓臨江的人提前裝一隻來歷不清的件。主任看到倉庫員抱回那張卡,親自催他以後把檢驗憑據和零件放同一個櫃格。
主任站到桌旁,問趙長河:“現在開了蓋,今天能裝回去嗎?”
趙長河讓縣廠維修班長當面核對材料型號與實物,班長確認限定處理所需的件齊全,才答:“這一步能繼續。至於你最早要的那一百多套滿負荷活,先從明天的計劃上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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