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這批貨還等著
江州的貨車停在庫房門外。司機這回自已逐箱看籤，待檢的只肯留在牆邊，誰催也不往車上搬。下游昨天加了一道到貨複查，他己經陪著等到天黑，今天還要趕第二趟。
生產主任讓庫房先把能交的兩箱送來，欠貨表折在掌心，汗把最下面一行字洇開了。
何衛東趕到時，司機已經把繩鬆開，等著他們決定卸哪箱。韓慶國拿第三臺正式底冊與最近夾具登記過來，先看被攔那箱的機號、工序和班次。他發現同一臺裝置前一週做普通件的熱態數還穩，換上新夾具並加重切削那班才越過本機界限；但究竟是夾具帶來的條件變化，還是改造後的機床在這組合下露出問題，眼下不能搶判。
主任一聽“不能判”，火就壓不住：“昨天你們認卡錯，今天又認不出機器錯。反正貨在這裡，我今天非送不可。”
韓慶國沒有和他爭誰的錯，轉頭問檢驗員：“這批裡有沒有昨天以前已經按本機原底冊驗過的？”
“有兩箱。”她指給司機看，“各有首件和末件，能交。另四箱裡，兩箱要複檢，一箱待返工，這箱先不能動。”
主任把欠貨表奪過去看，下游總共等八箱，眼前能交兩箱聽著像杯水車薪。何衛東說四號機晚班能接其中兩箱的同類件，本廠檢驗可跟著排；主任卻怕換裝置重新測，又誤了夜裡裝車。
“我來帶交接。”何衛東說，“四號機上週已做過這類件，限定用途和夾具都合。急單裡的兩箱先挪過去，檢驗員從首件跟到裝箱。做不出，我在現場報給您。”
主任握著那支筆停了一陣，將欠貨表翻到後面，把今晚能補的兩箱另圈出來。司機還站在門口，他朝已檢的那兩箱點頭，叫人先捆好。
主任把單子簽了，先向下游報已檢兩箱當日發、另兩箱晚間確認，不許排程把未驗的四箱一口氣寫成“在途”。下游收貨員在電話裡很不客氣，說寧可少兩箱也別再送需要退檢的件，司機聽得直皺眉，催他們快把能交的裝好。
周立民和韓慶國從機旁走過來時，第一輛車剛出門。他在江州留了一夜，本想上午做完第二班交底，趕中午的車去赴老裝置廠的約。現在第二班的人被調去補急件，培訓名單上還有幾個人沒到。
何衛東說可以由自己接著帶。周立民知到他能做，卻在車間門口看見那個新工人又把兩種用途的件擱在同一輛車上。老操作工叫他分開，他不服，舉起昨天剛換的新卡爭哪句話準他放。何衛東過去把兩人領到實物旁邊，讓各自說要加工哪一道。
車間裡爭執停了。新工人把錯放的件挪走，又問若夜裡換另一規格，是不是還照這張做。周立民把車票放進抽屜，給老裝置廠撥電話，說明今天趕不過去，請他們給一個新的時段。
韓慶國回頭找周立民，他正在電話機旁看錶。老裝置廠約的下午碰面，裝置科長已經把夜班師傅叫回來，過了今天，安州的人也要去。他來江州前確認過一次，答應了儘量準時。
對方起初以為他嫌活小，說那臺老機器值不了江州八臺的價，卻也是廠裡眼下要靠它吃飯的東西。周立民聽得難受，把江州舊卡造成的麻煩說了，沒有說這邊比那邊急。他問明天行不行，裝置科長隔了好一會兒才答，安排定下來再告訴他。
電話沒有摔，臨掛前對方還提醒他回程車不好趕。周立民握著已經斷線的聽筒，重新看那封詢價函。信邊被他翻軟了，從上月等到今天，源來不只是自己在等一個機會。
正式複測前，老操作工翻出換夾具時留下的一隻舊件，說新刀具不是當天一起換的，隔了半班才換。他先前沒提，是怕每多說一次變化，就多一項落到自己頭上的責任。
韓慶國把原來合在一起的條件分開，請檢驗員找出對應那半班的件。周立民幫他翻週轉箱，找到的第一隻已經混進返工批，無法再還原；他們又按班次追到後面一箱，才留住可核的幾件。老操作工親自把箱子推來，逐件指出加工時先用哪種刀具。
這半班的補充讓當天的試驗少走一次回頭路。周立民沒有叫他證明是自己還是夾具的錯，只請他把能記得的換件時點留在原頁旁邊。老人寫完，把平時藏在工具櫃裡的小本也拿了出來。
周立民聽見門外報午間客車出發，掏出表看了一眼。指標已經越過他答應老裝置廠的最晚動身時刻。他把表蓋按回去，接住老人遞來的本子。
下午他和韓慶國分開帶兩組，把最容易混放的幾種件擺在操作檯上。工人先選能做的，再實際完成換件，檢驗員跟著查首件。此前不肯認錯的新工人這一回挑得很慢，遇到超出用途的件，主動把車推回班長那裡。
老操作工原想替他答，周立民請老人先去做自己的普通件。等那車被退回來，新工人才獨自說清楚為什麼不能接，臉漲得通紅。班長沒有罵他，將急件改送四號機，叫他跟著看一次交接。
何衛東把最後一份演示結果送進辦公室時，周立民的那班車已經開了。主任核過名單，給糾正完成單簽了字，又將第三臺的高精度問題另留在複查欄。他收好自己的聯，問周立民晚上在哪吃飯。
食堂已經散飯，三人託值班員熱了剩菜。周立民吃了幾口，把詢價函收進包裡，仍沒等到老裝置廠回電。韓慶國把另一半饅頭推給他，說等下去車間看熱態結果。
江州車間裡，韓慶國和何衛東不用那張舊通用卡，從第三臺正式底冊重新定複測條件。換回原夾具做已驗普通工序，熱態結果仍在限定範圍；新夾具上重切削，偏移再次出現。工人忙著說“就是夾具的錯”，韓慶國把新夾具放在工作臺上：“它可能改變了受力，也可能把裝置在這個工序裡的不足露出來。今天能確定的是這組合不能放行高精度件，不能確定的留給下次視窗。”
江州檢驗員據此把已做零件分流：兩箱原來就合格的已出門，一箱按原底冊複檢後也透過，另一箱需另機補做；受影響的高精度件列返工待審，不拿普通件的數替它籤。她讓每箱的工人來聽自己的結果，不把“第三臺有問題”講成“你們一班全白乾”。那個昨天怕扣產量的老操作工拿到自己的工序記錄，知道哪些件能留、哪一段需返工，主動去幫四號機交接。
晚班四號機補做出兩箱，檢驗員守著首件與末件，裝配班長借第二輛車送給下游。收貨員確認兩車合起來的四箱已經進入裝配，電話裡仍催餘貨，卻撤掉了原先“今天一箱不到就退整單”的話。主任站在門崗看第二輛車出去，回到車間把明日高精度急件從第三臺的排產板上劃掉，交給何衛東按可用裝置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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