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人家已經簽了
江州八臺機器都響起來的時候,周立民正幫何衛東把最後一摞舊卡送進檔案櫃。第三臺的高精度欄仍空著,普通件卻已經沿著輸送車送往檢驗。
老操作工遞來一隻首件,讓何衛東看自己挑的用途對不對。昨天他還怕整班產量被扣,今天主動叫新來的搭班工記下換件位置。那人嫌麻煩,老人把小本子壓到他面前:“夜裡我去吃飯,你替誰問?”
周立民在傍邊聽見,伸手接住快滾到地上的鉛筆。老人接過去,道了一聲謝,繼續同新工人講自已的做法。周立民終於能把留在機旁的包拿起來。
臨走前,裝配班長跑來問剩餘急件的安排。一箱經確認轉四號機,另一箱須送外協,價格比本廠做高。主任在報價上籤了名,還叫人把這筆支出同此前的追加複檢分開。他對臨江的語氣沒有馬上熱絡,只說下回交接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會當面叫他們再講一遍。
上午補出的合格貨裝車,司機把繩子一圈圈勒緊。下游己經收到先發的四箱,願意繼續接後續合格批。主任在門崗打完電話,折回去拿了一張回單給何衛東,讓他帶去給那位老操作工看。上面有他那班完成的數量。
韓慶國到車間告別時,老工正在給新人分活。看見回單,他先把產量那一格找出來,拿筆圈了圈,才把紙給班長收走。
午後原本要赴臨江的司機拿著新卡簽收副本來找韓慶國:“省公司的人在門口等,說想聽你們怎麼把八臺恢復。他們問周師傅能不能來講。”
韓慶國手頭還在對第三臺的限定建議,沒聽見就往外跑。他叫何衛東先把兩班演示做完,自己去見省公司人員。對方來的是負責外廠培訓的業務員,聽說臨江主動認了一張卡錯,還以為江州會把八臺一齊停下。如今窗外七臺不同工序的機聲都在,他反而想看江州自己怎麼交班。
“周立民呢?”業務員問。
“在裡面幫忙收舊卡。”韓慶國朝檔案室指了指,“現場交接主要是我和何師傅在做,您要問過程,找我們就行。”
業務員要去車間拍照,何衛東攔在門口:“江州的生產記錄不能隨便拿走。您真想看,我請裝置科先批,關鍵客戶機號要遮。今天先看我們怎麼交接,不拍合格單。”
省公司業務員原準備拿幾張漂亮的“八臺全恢復”照片做宣傳,聽了這話,改問江州主任能否安排一名操作工當面演示。主任偏要挑最會說話的班長,何衛東卻把剛才那位第三臺老工請出來:“他最知道哪一欄還不能放。”老工不善講,拿著普通件與高精度件各指一遍,最後把高精度件放回隔離架。業務員看完,把介紹稿裡“八臺同等能力恢復”劃了,改成“按機號限定用途交接”。江州主任雖嫌聽著不夠響,卻看見客戶急單仍一車車出去,也沒再要求把字改回去。
業務員有些意外,卻沒有因他攔路生氣。他跟著進車間,看兩個操作工各拿一臺機的底冊,互相交叉檢查換工件條件。一個人故意把自己前班用過的參照說出來,另一個立刻糾正,說本機應該看哪頁。韓慶國只在旁邊問了一次“若發現超範圍誰來停”,電工和操作工答出了各自的責任。業務員原本帶來的介紹稿只寫“臨江技術協作組改造八臺”,當場把何衛東與江州班組的名字也添了進去。
主任進來時,業務員正問能否請何衛東去省公司給外廠講一次。他聽見“講課”,先說生產不能缺人。何衛東也沒擅自答應,只說自己班組的排班和資料展示都得經江州批准。業務員留下一份正式邀請函,說省公司願意讓江州與臨江各講一半:一方講交付後怎麼守住,一方講糾正錯卡和分機判斷。
江州裝置科隨後把第一批新卡換用後的兩班產量彙總拿來,八臺均有各自限定用途下的生產記錄,第三臺高精度欄仍空白,沒有靠一次合格就擅自放開。生產主任在糾正完成單上補簽了第二班結果,要求何衛東再培訓沒趕上前兩班的新操作工。顧明嵐從臨江電話裡得知,提醒韓慶國:上次換卡培訓是臨江自費糾正;下一批新人培訓若江州要買,應另寫人數、時間和範圍,不能把兩件事揉在一起。
何衛東聽見她的話,自己去跟裝置科說明。裝置科長不高興:“你現在倒替臨江講價了。”
“我在替江州講清楚。”何衛東說,“前兩班是補臨江送錯卡,江州沒付錢;下一批人是我們新增的崗位,想請韓工來教,就按新服務買。我們自己也能帶一半,不必把全班交出去。”科長算了算本廠人手,把“全員外訓”的想法劃掉,只請臨江核關鍵電氣邊界,其他由何衛東帶。
回臨江已近下班。周立民沒先拆省公司的邀請,拿起電話就問老裝置廠下一次什麼時候方便。他把本廠和江州的安排重新排過,明後兩天都能擠出一段。
裝置科長在那頭停頓片刻,說安州的人上午已經來過,合同簽了。
周立民還握著鉛筆,準備在日曆上畫圈。他問自己是否還有一項能做,對方說這回要先按已籤的安排走,不方便讓兩家同時拆那臺機器。安州離得近,備件車明早到,夜裡還有人在附近另一家廠值守,月底這批貨拖不起。
“他們報得比我低?”周立民問出口,才想起自己還沒完成調查,哪來的正式總價。
裝置科長沒讓他難堪,只說錢不是唯一的緣故。他們昨晚留了兩個人等臨江改約,到今早仍沒有把握,安州給的到場和備件日期卻能定下來。他請周立民以後有機會再來,語氣和當初寄詢價函時一樣客氣。
周立民不死心,請裝置科長再說一遍對方的到場安排。紙上逐漸寫滿車次、備件和夜班的人名。他每記一項,都想起臨江也能做,卻又發現對方要的那個夜間,自己的組正有另一處已答應的工作。
科長聽出他在認真記,便把最初等他的緣故也說了。聽說江州做得不錯,他們其實先想找臨江,才把信寄來。周立民把電話握得更緊,對方最後仍客氣地說以後合作,沒把這句話變成保證。
掛下電話,傳達室送來江州的糾正完成副本。四十六元票據和兩班簽名都齊,原來擔心扣產量的老操作工還託何衛東帶一句,普通件已經入庫。周立民將那頁展平,放在失約的詢價函旁邊,看了很久。
晚些時侯,他另給老裝置廠打了一次電話。這次不追問價格,只請對方允許自己看看安州怎樣組織現場,好知道臨江這一回究竟慢在了哪兒。
顧明嵐送來江州印費憑證,看見周立民把那封舊函翻過去,又翻回來。省公司的邀請壓在旁邊,他一直沒有拆。她問事情定了沒有,他說定了,定給安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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