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別替我降價
老裝置廠肯讓周立民來,卻先在電話裡說明機器己經交給安州,不能臨時換人。周立民答應只看安排,收好工具包,空著手去了。
顧明嵐同行核一筆舊詢價的交通記錄。進門前,他仍問能不能把原先準備的調查費壓低一點,留住以後的機會。她沒有當街跟他算賬,進了裝置科,把臨江自已列過的往返人時推給他看。
他把紙折回去。昨天還沒丟這單時,這些數是實耗,今天少寫一個人,並不會真少去一個人。
裝置科長帶他們到車間,門口停著安州的備件車。車上有兩隻舊木箱,箱蓋分別寫著收件人。周立民起初以為對方給這一臺機器備了許多東西,走近才看見另一箱要送隔壁縣的客戶,這一趟沿路交兩處。
嚴志誠蹲在木箱邊清點小包,是安州派來的現場負責人。他聽見裝置科長介紹,抬頭伸手,隨即看了看掌心的油,把手往衣服上擦過才握。
“臨江的周師傅,我聽過。你們江州八臺做得不容易。”
周立民回了兩句客氣話,目光落到一隻裝好的備件盒上。嚴志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把盒子蓋上,告訴他那是常用件,這邊兩家廠型號接近,安州先前就給附近做過維修,庫裡留著適用的備份。
裝置科長把夜班師傅叫來,問昨晚那次停機是否又出現。師傅正要長篇解釋,嚴志誠從胸前口袋抽出小本,翻到他自己的記錄處。兩人對了當班時刻,發現有一次報停其實是待料。師傅不好意思地笑,說前一天連著忙,自己也記混了。
嚴志誠將那段劃開,帶他去認待查的位置,沒有趁機把所有停頓都算成故障。周立民在後面看著,原先準備問對方能不能做到的幾句話,一句也沒用上。
安州帶來的一個件不適配。年輕維修工把它拆開包裝,想拿去機旁比,嚴志誠攔住,核過原記錄,承認自己接清單時漏了一個尾號。他給庫房打電話,請下一趟車捎來正確的,眼下先做已具備條件的檢查。
裝置科長急了,問是不是今天又白等。嚴志誠把上午能完成的專案給他指清,再打電話找正在附近客戶那邊的同事,確認合用的備件是否可調。對方有一隻,是那家廠自有的備用,不能拿走;他便結束通話電話,仍按庫房補送的時間安排。
這件事讓周立民心裡稍微鬆了鬆。他幾乎想說臨江早些來看就不會漏尾號,可隨即想起自己連這臺機的現場條件都沒有見過。嚴志誠把那隻錯件收回車上,親自找夜班師傅說明下午哪些事得順延。師傅抱怨了兩句,仍跟著去配合。
周立民原想再看那道停機判斷,裝置科長卻帶他去庫房找留存的舊件。庫管員說東西前一天已按安州要的順序擺出來,哪隻拆自什麼位置,夜班師傅親自標的。他翻開庫房的聯絡本,發現安州人在出發前打過幾次電話,催的都是這些瑣碎準備。
他在本子旁站了一陣。自己先前也會提前問資料,但老裝置廠那封信壓在抽屜裡一個月,他一直把它放在“等忙完大單再看”的那一摞。客戶嘴上沒追著吵,卻可以把這些準備交給另一個肯接電話的人。
回車間時,嚴志誠在幫年輕維修工重排下午工序。那個錯件讓原計劃空出一段,他們沒有讓操作工一直圍著等,先通知兩個需配合的人去做能做的生產,到核查時再叫回來。裝置科長拿著改過的時刻表,給夜班師傅留出回家吃飯的空當。
夜班師傅收拾飯盒時認出周立民,問他就是原先要來的臨江師傅麼。周立民說是,昨天耽誤了。師傅沒有埋怨,只說自己昨天睡了一半被叫醒,下午坐到天黑,下次若日期還會動,早點給個話。
周立民答應了。對方將飯盒塞進布袋就走,連一句關於技術高低的話也沒問。他回到裝置科,把已經寫好的降價試算揉開,重新夾回自己的袋子底下。
到午間,已核部分的結果交給了裝置科,機器仍按該停的範圍停著。科長沒有因為一隻件的失誤推翻合同,反倒問嚴志誠晚上能不能留在本縣,好讓夜班有事找得到人。
嚴志誠說自己明天要去另一家,但值班同事按原約在附近,聯絡方式已經留了。這句話說完,裝置科長的肩膀才鬆下來。他看重的不是誰當場把話說得最滿,是到了晚上還能找到負責的人。
車間另一頭,有個工人把剛做完的零件卸下,換向,再一遍遍找正。機器等著人,人弓著腰等錶針穩。周立民走過去看了兩輪,問這一規格是不是每隻都這樣。工人騰不出手,叫他自己看傍邊剩下的筐。
裝置科長說這道活沒在此次維修裡,普通夾具湊著用多年了。安州報過一種現成裝置,裝上需要配合改動,廠裡還沒決定。嚴志誠走過來,也承認現成辦法對他們另一個規格更合適,這一種未必划算。
周立民想起東川寄來的照片,機旁同樣堆著待轉序的件。他源來只盯裝置開了多久,照片角落裡工人扶著工件的手,反倒從未細看。
他向操作工道謝,沒有伸手去動夾具。走出廠房,顧明嵐問還要不要降調查費。周立民看了看安州那輛沿路送貨的車,搖頭說這單追不回來了。即使便宜幾十元,臨江也變不出一處設在這裡的備件庫。
“剛才那道裝夾,你倒看了很久。”她說。
他把工人的動作畫在詢價函背面,幾次下筆都把手的位置畫反。顧明嵐忍不住笑,拿過來幫他標清先後,告訴他若真要算投入,就別隻記省多少機器時間,工人每次花多久也該記。
嚴志誠出來送他們,在門口說下一次有臨江能做、安州做不了的活,未必不能互相介紹。他的語氣很平常,周立民卻聽得心裡發緊。從前隔著報價單,他容易把同行想成壓價的人;如今人家站在自己丟掉的現場,連合作的話都說得從容。
回臨江的車上,顧明嵐開啟檔案袋要核交通費,周立民先說別替他再降價。她抬起臉,過了會兒才明白他在接早晨的話。“本來也沒降。”她把那張實耗紙遞還給他,角上的摺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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