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師父往事
清河的年輕維修工等趙長河到了才敢把停機牌掛上。生產主任看錶，只有半天視窗，下午那批齒輪還要上車：“你要講課就快講，別把我六次巡檢又用掉一回。”
趙長河把約好的半天培訓交接單遞給他：“今天是你們另約的班組接手訓練，照批准範圍做，不算半年六次巡檢裡的下一回。你要下次正式巡檢，還得按月份和合同另約。”
主任瞥了一眼，叫年輕維修工趕緊聽趙師傅吩咐。趙長河卻沒拿工具：“今天由他領操作工做。我在旁邊看。你們下午真要發貨，靠一個每次從臨江趕來的師傅，時間不夠。”
年輕維修工姓羅，平日給趙長河遞工具很勤快，叫他獨自向夜班師傅講停機範圍，卻先把“能查哪一步”說成“看著差不多就好”。夜班師傅當場問他，護罩未確認時誰準先伸手；他想起韓慶國先前教過的電氣邊界，話卡住了。主任臉色一沉：“半天，你們第一句就說不明白？”
小羅耳朵紅了，想把話讓給趙長河。趙長河只把上次交接卡遞給他：“你昨天在本廠怎麼跟班長說的，今天照實說。漏了就補，別等我替你圓。”
夜班師傅看小羅手指都捏白了，想起上個月一次交班：小羅把待檢的刀具放錯架，被他當班攔下，之後每見他來檢查都說“還是等趙師傅”。他本來不想在主任面前提，見小羅又要退到別人身後，乾脆把那件舊事說出來：“我不是怕你年輕。我怕你上次放錯架，今天還裝沒發生。你要領我們做，先告訴新人哪個架不能拿。”小羅臉更紅，卻沒反駁，親自走到料架把待檢牌翻正，給兩個操作工說明上次怎麼錯、這次誰負責複核。夜班師傅站到他傍邊，第一次不搶在前頭回答。
小羅重新講，先請清河安全員、操作工和電工分別確認自己的停機動作；講到需要櫃內檢查，他停在授權線外，叫本廠電工自己說，沒把一位師傅會不會修所有東西當本事。夜班師傅幫他補了一個交接時點：換班前那半小時有人會把舊刀具和新批次放在同一架，若不先分開，下午檢驗員又得追著問。小羅臉上掛不住，還是把那條寫進卡，讓夜班師傅自己在旁簽名。
主任看著鍾，忍不住叫趙長河接手：“你來做，最多一小時，這孩子講兩遍天就過午了。”
工段長也催，說下午車只認貨。小羅想省掉第二遍實際演示，夜班師傅卻請他再做一次，自己幫忙盯時間。兩人把練習放在正常停機間隙，前道繼續生產，小羅重走一遍換刀與首件交接，第一次漏下的步驟總算補全。
趙長河讓主任看正在做的前道件，又看小羅帶的這一組。主任把裝車時刻明確往後挪半小時，讓排程提前告訴下游，隨後站到一旁聽小羅自已講完。
趙長河檢查前次標的三個觀察點，沒有發現需要擴大停機的變化。他讓小羅自己讀出與上回的差異，再問夜班師傅按這些結果下午能做哪批。兩人把可做的齒輪和需換刀後再檢的批號分開，生產班只把有首件確認的那批上機。小羅想請趙長河在“客戶獨立完成”一欄替自己簽名，趙長河搖頭：“今天是你做給你們主任看，我只能籤我看過。你把你的名字落下，漏了也找得到你補。”
午後清河按計劃開機。第一箱齒輪檢驗透過，司機到了卻發現裝車單裡混了一批尚未做首件的號。小羅一眼認出是自己剛才劃去的那批，跑到倉庫讓人把箱子退回，交貨單重新開。倉庫員不滿：“你又來攔車？”
司機報了下游的門禁時間，再晚一刻便要等到第二天收貨。小羅不能一句“先不發”就把急事扔給別人，他請檢驗員把已合格的八箱重新開單，倉庫先裝這一車；待檢那兩箱退回本廠，別借已裝好的車掩過去。工段長原想全車扣下等齊，檢驗員說下游這趟要的首批裝配件八箱已夠，剩下兩箱明早照第二張單去。司機拿到一張簽字乾淨的交貨單，趕在門禁前駛出廠門；清河也沒為多塞兩箱把八箱合格貨一起耽誤。
“我上午講漏一次，被師傅叫回來重講。下午再把這箱送出去，我就沒法叫新人按我那張卡做。”他帶倉庫員看分開的批號，只裝已檢那車。司機少等十分鐘，車尾裝的是能交的貨；另批當班完成換刀和首件後走下一輛車，清河沒有為趕一趟把兩批貨混成一張籤。
主任源本打算晚上請趙長河繼續守一班，看到小羅自己把錯箱攔了，改叫他先帶夜班師傅交接。兩人走到機旁，夜班師傅故意問一個卡外的櫃內問題，小羅說要等電工，自己不碰；另一件日常刀具檢查，他又敢按步驟領人做，不再每句都回頭看趙長河。主任把培訓簽收給他，讓他在“本廠負責人”那欄簽名，趙長河只在見證與專業邊界欄籤。
小羅簽完想把筆還給主任，夜班師傅卻叫他把今天兩張裝車單也帶回班組。“今早你講漏那步，我照樣記著；下午你把錯箱挑出來，八箱貨沒誤，也算你做的。”小羅把單子夾進自己的本子，沒再請求師傅替他評一個“能獨立大修”。他知道自己還不會那些活，先把今晚新人要用的交接卡掛好，便去幫檢驗員把餘下兩箱待檢件推回正確架位。
趙長河回臨江時，周立民正在等他。先聽完清河的事，才把韓慶國收到的安州來函拿出來，請師父幫著勸一句。
趙長河沒拿那張來函，先到水池洗手。周立民跟過去：“工裝剛起頭，慶國走了，那段斷掉。您跟他說，先緩一緩。”
“他把現有活甩了？”
“沒。江州資料明天還照交。”
老人擰上水龍頭：“那你別說得像他不管組裡。”
“我不是怪他。”周立民聲音低下來，“我怕留不住。”
趙長河搬兩隻凳子，坐下才說：“我年輕時也留過一個人。他想學別的，車間說少不得他，我也這麼勸。”
“留下了？”
“留幾年。後來再有人招，要已經會新本事的。他還只會那幾樣。”
周立民坐得往前了些：“那人後來怪您？”
趙長河捏著擦手布，搖頭：“見誰都說師父待他好。說到那回，總要多抽一支菸。你說他算不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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