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華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顧明遠桌上那厚厚一沓德文原版裝置說明書上。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過四十年的宋運輝記憶，比誰都清楚這種人事傾軋的邏輯。
李懷德這招是陽謀，硬碰硬只會粉身碎骨。
馬華伸手，指尖輕輕點在那沓德文說明書上。
“顧總，技改小組的名額，我可以不要。”
顧明遠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馬華身體前傾，目光直視這位全廠最大的技術靠山。
“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技改小組每次開會、每次下車間除錯，我要一把椅子。”
顧明遠有些不解。
“椅子？”
“對。一張放在會議室最後一排的椅子。”
馬華指節叩了叩桌面，“我不做小組成員，沒有發言權，沒有技改署名權，檔案裡也不用留我的名字。我只做一個‘記錄員’。”
顧明遠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國營大廠，最講究的就是名分。
進了技改小組，那就是履歷上金光閃閃的一筆，將來評級、提幹，這都是硬邦邦的政績。
而記錄員是什麼？
那是跑腿打雜、端茶倒水的邊緣角色。
幹最累的活，聽最深的技術機密，最後論功行賞的時候，連個邊都沾不上。
“小馬，這太委屈你了。你這是硬生生把自己的臉湊上去讓人打！”
顧明遠連連搖頭。
馬華扯過桌上的一張空白信箋，從上衣口袋裡拔出鋼筆，在紙上畫了一個複雜的液壓回路草圖。
“顧總，他們要的是名，我要的是實。”
馬華把那張草圖推到顧明遠面前。
“西德這套裝置，圖紙是殘缺的。核心的伺服控制邏輯，全在德方專家的腦子裡。誰能看懂全過程的引數變化，誰才能真正吃透這臺機器。”
馬華把鋼筆帽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記錄員，是整個會議室裡，唯一有資格接觸所有核心資料、看遍所有圖紙，還不用承擔決策責任的人。”
顧明遠看著那張精準無比的液壓草圖，再看看眼前這個只有二十歲、卻沉穩得讓人心驚的年輕人。
他突然明白，自己還是小看馬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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