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艙的空氣比上面更悶，彷彿要凝固似的。引擎的低頻震動從艙壁深處傳來，把貨架上堆著的脫水蔬菜箱震得簌簌輕響。
應急燈嵌在艙壁凹槽裡，投下暗橙色的光，昏暗得只能勉強看清人的輪廓。周圍，七八個人散坐在貨架之間，因為這個底倉一般不會有人來，所以這七八個人的武器都放在能直接看到的地方。
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從不知道哪來的帝國制式脈衝爆能步槍，到手搓的自動步槍，甚至還有粗製濫造的熱熔手雷。
他們的穿著和港口區那些旅客沒有任何區別，舊工裝、沾著油汙的夾克，還有磨得發亮的袖口都是他們的標配。
當這些人的眼神在黑暗中掃過聆蹇時，後者發覺這眼神中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長期軍事訓練的人才會有的警覺。
一個年輕人坐在他對面的貨箱上，擦槍的動作停下。那人抬起頭，用沾滿油汙的手指在額角碰了一下，算是敬禮。
“你就是銅匠送上船的觀察員？”他的銀河基本語帶著外環口音，母音拖得長長的，“我是這艘船的軍士長，負責底艙安全。”
“不不不，你認錯了，我只是臨時僱傭來送脫水蔬菜的而已。”“哈哈……嘴還挺嚴的。”
靠裡的貨架旁，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倒扣的貨箱上，手裡握著一把短刀，正用油石慢慢地磨著刀刃。
然後他抬起眼皮掃了聆蹇一眼，目光在後者那大衣前襟上停留了片刻。在那裡，除了低可視度的地球國徽，就是細密而整齊的針腳。
“等到了柯伊伯帶，你最好把大衣換成工裝，然後把軍銜章摘掉，中尉。在那鬼地方，無論你是誰，都有幹不完的活。軍銜不，甚至如一把能開的扳手有用，畢竟大家只在意你能不能跟我們一起熬過補給船來之前的那些日子。”
引擎的低頻震動忽然變了節奏。持續加深的嗡鳴，像心臟在收縮。
舷窗外的深空黑色景色依舊，那軍士長已經把步槍機匣重新裝回槍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鎖合，然後開始迅速收拾散落在貨架上的彈藥箱和個人物品。
他一邊繫緊揹包帶一邊對聆蹇說：
“我們正在進入亞光速，把你的東西抓抓好，別讓它們到處亂飛。柯伊伯帶的碎石區很快就會到了，這地方沒有定時航班，丟了東西就得等到下次有船經過，天知道要等多久。”
法蒂瑪推開駕駛艙的艙門，腳步聲從頭頂傳來。她站在梯子頂端，沒有下來，只是用拇指朝舷窗外點了點。“中尉，過來看看這個。”
她的聲音在底艙裡迴盪，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豪。
聆蹇站起來，攀上梯子，站到法蒂瑪身邊。她伸手在駕駛艙的舷窗玻璃上用手背擦了擦，擦掉一層凝結的水霧。
舷窗外面，深空中出現了一大片極小的暗點， 而飛船正在接近其中的一個。
同盟海軍在這裡畢竟算是白手起家。能搞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就是這個，”法蒂瑪說，“歡迎來到同盟海軍在太陽系的唯一錨地。它是一顆被挖空的小行星，外殼是天然的岩石偽裝，內部被改造成了簡易船塢和營房。訊號基站只能收不能發，所以外面的人不知道這裡，裡面的人也沒法往外傳訊息。”
她轉頭看著聆蹇，深褐色的眼睛裡映著舷窗外那顆正在緩緩放大的暗點。“你是第一個踏進這裡的地球聯邦正規軍官，中尉。我的部下會在底艙集合，準備跟你一起下船。基地裡的弟兄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她說完便轉身走回駕駛座，把拇指按在控制檯上的一個凹槽裡，飛船引擎的嗡鳴再次加深了一個調。
底艙裡，軍士長已經帶著所有人把貨架推到兩側，在狹窄的空間裡站成兩排。
他們面孔有的年輕有的滄桑，一個個都站得筆直，脈衝步槍背在肩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舷窗外那顆正在靠近的小行星。
“歡迎來到柯伊伯帶基地，中尉，”軍士長說，“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的人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