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轉向謝連玉,語氣誠懇:“謝公子,多謝你告訴我那個人還活著。如此,我心裡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謝連玉眸光微動,已明白他的選擇。
“薛藏燭”重新面向堂上,朗聲道:“在大人審訊之前,我有一樁事,想先向大人稟明。我並非工部虞衡司輿圖師薛藏燭,真正的薛藏燭,在進入封金塞之前便已遭人截殺,我在山道旁發現了重傷垂危的他,便拿走了他的身份憑證、印鑑與公文,冒充他的身份進了封金寨。”
胡兆和神色一凜:“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要冒名入寨,害人性命?!”
“我本名叫穀風,是八年前宣平莊滅莊慘案中的倖存者。”
此言一齣,臺上臺下俱是一片死寂。
沈士安驀地抬頭,目光如炬盯著穀風。
穀風眉眼間沉澱著八年的冷厲與滄桑,將那段血色往事緩緩道來:“我的父母都是宣平莊的村民。八年前,我父親無意間在山中發現了金砂,推測山中有金礦,將此事告知了遂寧官府,自此,便招來了殺身之禍。一夜之間,宣平莊百餘口人,盡數慘死。那日兇徒大火焚莊,我僥倖活了下來,便立誓定要追查真兇,為我枉死的親人和宣平莊的百姓們討個公道!”
“我深知宣平莊之禍與山中金礦脫不了關係。所以,八年來,我苦學勘礦辨脈之術,不久前,被封金寨寨丁擄入山中採石場,這才知曉,原來,丁益和黃祚昌一夥人假借採石之名,常年私盜金礦,八年前的血案,正是他們一手謀劃!”
他沉沉吐出一口鬱氣:“恰逢封金寨籌備祭金神大典,我原想趁亂混入其中,誰知在途中遇見薛藏燭,便假借他的身份入寨,伺機復仇。”
胡兆和聽得心神震顫,定了定神,追問道:“如此說來,祭典之上,用金漆將丁益偽裝成金神塑像、留下血書的人,竟是你?”
“那不是金漆,是我養的金蛭蠱。”穀風糾正道,“那晚我潛入他的住處,正愁怎麼下手,恰好看見他倒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樣子。我便用金蛭蠱送了他一程。”
他眼底燃起殘忍的快意:“蠱蟲嗜血噬肉,爬遍全身,分泌的粘液會一點點堵塞他的口鼻,令他窒息而亡。死後粘液凝固,便形成了酷似金漆的外觀。當年他在莊中肆意殺戮,縱火燒莊,不少村民被活活燒死,我便也讓他嚐嚐皮肉寸寸被噬、痛苦卻發不出聲音,生的希望被一點點掐滅的滋味!”
胡兆和光是聽他說,便覺瘮得慌,又另起了話頭:“那江洋大盜王樸,也是你所殺?”
穀風低頭笑了一下,將背後的黑漆樟木箱卸下,放在地上,開啟箱蓋。
箱中竟不是勘測器具,而是金神塑像各個部位的殘片。
“那王樸就是個見錢眼開的。”
穀風直起身,漫不經心道:“他來封金寨本就是為了向丁益和黃祚昌訛錢。我處理丁益屍身時,不慎叫他看見了,他獅子大開口,我就順勢把金神塑像給了他。他當夜便把金神像砸了,切割成金塊,試圖偷偷帶走。可他不知道,這神像上早被我藏了金蛭蠱。他為了金礦造下累累殺孽,害我宣平莊無數冤魂,最後,卻因他心心念唸的金子送了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楊濟遠忽然開口插問了一句:“本官檢視過此前的案件記錄,王樸的屍體被發現時,身邊並無金塊。而當時,你與其他人一同在祭臺,並無搬運金塊的時間。”
臺下,程跡忍不住對扶盈嘀咕:“那天大夥都在祭臺看熱鬧,黃祚昌攔著不讓人走,也就丁夫人暈倒了被提前扶走了……”
話還沒說完,扶盈意識到什麼事,立馬抬手捂住他的嘴。
所幸,臺上楊濟遠也並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穀風已從容答道:“因為我騙了他。我告訴他,寨門處有守衛盤查行李,他帶著那麼多的金塊肯定逃不出去。他心知祭典結束後,寨中一定會追查金神塑像的下落,便將塑像的金塊分散藏在寨中各處,打算等祭典結束,寨門處的人都撤了,他再將金塊帶走。
胡兆和聽得心驚肉跳:“那黃祚昌也是你殺的?”
“我倒是想親手殺他,可惜沒機會。”穀風道,“黃祚昌是趙昀殺的。八年前,黃祚昌就是在趙昀的授意下,找到丁益和王樸,讓他們血洗宣平莊。黃祚昌知道趙昀太多的秘密,殺了他,趙昀才能安心。”
堂上眾人面面相覷,隱隱感覺到這案子越往深處竟愈發兇險了。
胡兆和臉色劇變,一下子拍案而起:“放肆!休得胡亂攀咬!裕王殿下乃當朝親王,聖上胞弟,怎會牽扯到八年前的舊案!你無憑無據,怎敢這般汙衊皇室宗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