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那邊有東西在發熱。
沈墨盯著面板上那條即時更新的溫度資料。兩百零三度，兩百零七度，兩百一十二度。高溫源在門縫後方約兩公里的位置來回移動，軌跡凌亂，像一個被丟進陌生房間到處亂碰的人。
系統，兩百多度是什麼概念？
炭火表面溫度通常在六百至八百攝氏度。燧強化過的炭可達九百以上。兩百攝氏度的水平相當於劇烈摩擦產生的熱量，不足以點燃木材或任何可燃物。但在這個溫度下持續接觸乾燥有機物，可使表面碳化。
燧湊過來，她看不見面板上的字，但她能感覺到別的。那邊有火嗎？她問。
不算火。就是熱。像你把手搓熱了那麼多。
燧皺了皺鼻子，把手伸向門縫方向，五指張開感受了片刻。不像火。火會跳，那個不會。它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又換一個地方，像……像人用手在摸石頭。
沈墨聽她說完，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從沒見過火的巨人，在灰白色的石質世界裡轉圈，用兩隻巴掌反覆搓岩石表面，想搓出點什麼來。
他對的理解僅限於發光發熱的東西。他看到了光，感受到了熱，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產生它。所以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物理力量——試圖從石塊裡出同樣的東西來。
沈墨站在坡頂，看著那扇還半開著的灰白門縫，忽然覺得這個來砸門的鄰居有那麼一點……可憐。但也只是一點。
他說，你在這兒等我。我想再跟它說句話。
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上次你說完話，手抖了好久。
這次我想送它一樣東西，不用說話。
他走到門縫方向約兩百米處，這裡離屏障邊緣夠近，上帝之手投射時損耗更小。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紅印中間的暗金線圈在夜光裡微微閃爍。
系統，接通。
右手消失，意識拋向門縫。這一次沈墨留了個心眼，他沒把手伸進門縫裡，只貼著屏障內側的透明天幕停下來。從這邊他可以清楚看見門縫那邊的景象——灰白色的石浪地面上，一個約四米高的巨人蹲在遠處，兩隻拳頭大的手掌正反覆碾壓一塊桌面大的灰色巖板，每一壓下去就冒一縷極淡的白煙。
那巨人渾身灰白石質的肌理，和之前那個斥候一樣但更大一圈。它搓石頭的動作帶著一種笨拙的執拗，兩隻手掌底下那塊巖板表面已經被磨出了淺淺的凹槽，槽底泛著微弱的暗紅。
沈墨把上帝之手的五指併攏做了個的動作。他指尖夾著事先準備好的東西——一小塊用樹葉裹著的灼熱炭芯，燧強化過的那種，白焰藏在葉片褶皺裡安靜地燒著。
他把炭芯從屏障內側遞了出去。那片樹葉捲成的包裹穿過透明穹頂，滾落在門縫內側的灰色地面上。炭芯的白焰衝破葉片外層，在灰白色的空間裡跳出一簇刺眼的橘紅色亮光。
蹲在遠處的巨人猛地停住了搓石頭的動作。
它轉過頭來，兩顆卵石一樣灰白的瞳孔聚焦在炭芯上。火焰在灰白色背景裡跳動著，像黑夜大海中唯一的燈塔。巨人慢慢站起來，低頭，彎腰，伸手，巨大的灰色手掌懸在炭芯上方大約兩尺的位置，沒有碰，就那麼懸著。
它感受那股熱。從沒見過的東西，從沒摸過的溫度。
沈墨看了三秒，收回手。右手從屏障邊界被拽回原位，胳膊麻了一下但比前兩次輕得多。他站在夜色裡，望著門縫那邊——那個巨人還在低頭看炭芯，手掌懸在上面不敢碰。就像第一次看見雪花的小孩，想摸，又怕它化了。
他轉身往回走，燧迎上來，抓住他的右手翻來覆去看了看。紅印暗金圈都在，沒有新增的傷。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暖著，掌心金色的紋路輕輕貼著他的皮膚。
它收下了？燧問。
收了。看它怎麼用。
回到工地之後的三小時，一切都安穩。哨塔進度攀升到71%，塔身第四層開始搭頂，骨婆帶著人在塔頂綁了第一圈加固用的獸筋繩。燧回東南角繼續壓著地基，掌下那片泥土始終維持著溫熱乾燥的狀態。面板上那條紫色虛線的末端模糊而靜止，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就在沈墨以為今晚能稍微喘口氣的時候，面板忽然彈出提示，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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