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弧在屏障表面亮了一整夜。
沈墨坐在哨塔二層背靠著牆,右手的暖金色光紋在黑暗裡若隱若現。他每隔一會兒就伸開五指看一看,光紋隨著他張合的動作微微明滅,像一隻從掌心長出來的熔岩魚。燧睡在下面一層,側身蜷著,骨飾在黑暗裡亮著穩定的暖光,和她掌心的金色紋路保持著相同的明暗節奏。
天快亮的時候,沈墨感覺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腳下的塔身木板傳上來一陣極輕微、極持續的熱度。他彎腰摸了一把地板,炭化木的表面溫度比平時高了大約三四度,不燙,但能感覺出來不是天氣或炭窯散的熱。他站起來走到塔頂平臺上往下看,整片領地的地面都在微微泛著暖意——不是某一塊區域,是所有的、連成片的淺層地表,從塔基一直延伸到平原盡頭,像有人在大地下面鋪了一整層薄薄的熱墊子。
系統,這是什麼?
面板彈出:邊界融合區的熱量正在向宿主世界地表傳導。泰坦世界的地熱屬性透過光弧滲透進入宿主土壤,溫度升高約三至五攝氏度。該變化緩慢但不可逆。預計一週內整個領地的平均地表溫度將上升五到八度。
沈墨蹲在塔頂邊緣看著腳下發著微溫的土地。地面上的草葉邊緣開始微微卷曲,但還沒枯。三個營地裡早起的人已經在活動了,骨婆站在窩棚門口伸懶腰,刀疤男蹲在溪邊洗臉。一切如常,只是暖了。
燧醒之後第一句話是:地是熱的。
沈墨從塔頂下來,兩個世界在慢慢貼在一起。它的地熱從那邊過來了。
燧赤著腳在營地上走了幾步,踩在被暖透的土地上,腳趾頭微微蜷了蜷又放開。舒服。她踩著暖地跑來跑去幫骨婆收晾肉的架子,跑了幾趟之後忽然停住,扭頭望向門縫方向,那邊有人站門口。
沈墨順著她目光看過去。門縫門檻處,灰白色的天光鋪成的扇形光區裡,站著一個人影。七米高,灰白石質的皮膚在晨光裡泛著淺淡的暖金色——疤臉巨人。它這次沒有蹲著等,也沒有藏在石壁後面觀察,它正面朝營地站著,兩隻大手自然垂在身側,暗灰色的眼睛看著塔尖上還在燃燒的火焰。
它跨過來了。
兩隻灰白色的大腳穩穩踩在沈墨世界的土地上,踩在剛剛被地熱暖透的土面上。它站的地方離門檻僅一步之遙,但這一步的距離,它之前從來沒有邁過。
沈墨快步迎上去。燧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枚焐熱的炭塊以防萬一。
疤臉巨人看他們走近了,緩緩彎下腰,把右手伸到地面水平的位置,掌心朝上攤開。掌心裡託著兩樣東西——一枚巴掌大的灰芯巖,和一隻小巨人。
最小的那隻,頭頂帶著核桃縫的那個。它蹲在疤臉巨人的掌心裡,兩隻小手抱著膝蓋,淺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從疤臉巨人的指縫間偷偷往外看。它看見燧的時候了一聲,聲音裡帶了一點驚喜。
燧立刻認出來了,蹲下來把手伸過去,手心朝上。你是昨天碰火那個最小的。
小巨人從疤臉巨人的掌心跳下來,落地的瞬間踉蹌了一下但站住了。它蹭到燧面前,伸出灰白色的小手碰了碰燧的指尖。燧掌心金色的紋路跳了一下,小巨人縮了縮手又伸回來,這次攥住了她的手指不放了。
咕咕咕。它對燧說了一串。
疤臉巨人直起身來,看著小巨人攥著燧的手指頭不放,它的嘴角那道舊裂縫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的樣子。然後它轉過頭來看沈墨,抬起右手,指了指光弧方向,又指了指腳下的暖土,最後指了指營地中央那堆還在燒的炭火。
面板翻譯:它說土暖了,火在這邊。孩子想來看。
沈墨看著那隻攥著燧手指的小灰白團子。隨便看,只要不燒著自己。
小巨人似乎聽懂了這個字,猛地鬆開了燧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兩隻小手背到身後,用力地搖頭。
燧笑得虎牙全露出來。它怕火。
它才不怕,沈墨說,昨天摸火最勤的就是它。
疤臉巨人還站在旁邊沒有走。它偏了偏頭,往營地深處望了一眼,暗灰色的瞳孔掠過哨塔、炭窯、燻肉架、三個部落的窩棚和正在晨光裡忙碌的人群。它的目光停在那座塔頂燃燒的火焰上停留了最久,然後緩緩收回來,重新看著沈墨。
它這次沒有用手勢。它開口說了一個音節,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厚重而粗糙的石音——一個字,和小巨人們的發音很像,但深沉得多,像石頭滾過石頭的悶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