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腳在地面上停留了整整一個早晨。
燧沒有離開它太遠。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手掌貼在腳掌旁邊的地面上持續傳導暖意，金色紋路從她指尖滲入土層，腳掌周圍的泥土始終保持著一層均勻的溫感。腳趾偶爾會輕微蜷曲又展開，像在感受來自地面的溫度反饋。
中午的時候腳踝以上露出來的部分開始發生變化——先是腳踝外側的皮膚表面出現了一道淺色的縱線，沿著脛骨的方向向上延伸。線紋的延伸速度極慢，像某種正在從內部發生的結構重組。燧蹲在旁邊看著那道線一點點長高，從腳踝到小腿，從小腿到膝蓋。
它在長腿。燧回頭對沈墨說。
沈墨蹲到她旁邊看。腳踝以上、膝蓋以下的區域正逐寸露出土面，淺藍灰色的皮膚表面帶著一層薄薄的暖金色覆膜，和腳掌覆膜的質地相同。腿型修長筆直，肌肉線條在膝蓋下方微微隆起，像一株正在從土裡長出的植物莖幹在緩慢拔高。
膝蓋出來了。沈墨看到膝蓋部位在午後完全露出土面，髕骨的輪廓清晰可辨，周圍的皮膚紋理和人類膝蓋的皺褶走向高度一致。
小巨人蹲在旁邊把自己的手掌貼在剛露出的小腿外側。灰白色的手掌覆上淺藍灰色皮膚的瞬間，那道膝蓋處的線紋微微亮了一線，然後整條小腿從土面中拔高了約一指的高度。小巨人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層極薄的金色光粉，它抬頭了一聲。
燧把它小手心上的光粉用拇指輕輕抹勻。你摸到它的時候，它感覺到了你在旁邊。
膝蓋完全露出後沒多久，大腿也緩緩從土中升起。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像一棵從地下長出的植物在日光下完成了它最後一次拔節。傍晚的時候，那條腿已經完整地露到了大腿根部，膝蓋和髖關節的弧度清晰可見，腳掌穩穩踩在地面上。
管道口旁邊的土面在腿完全拔出之後留下了一個淺坑。坑內壁光滑，覆蓋著一層淺藍灰色的薄膜，像一層被撐開的鞘衣。沈墨用手碰了一下坑底，觸感和之前收到的覆膜一致，只是更薄更均勻。
它拔出來了。燧蹲在腿旁邊，把掌心懸在膝蓋上方約一掌寬的位置。她的金色紋路透過空氣落在膝蓋表面，那裡的皮膚泛起一圈極淺的光暈作為回應。
薄片上的面孔嘴角微微彎了彎，聲音從管道深處和薄片兩個方向同時傳來：腿出來了。還差一半。
還差另一條腿？燧問。
對。兩條腿都齊了才能站。另一條在管道深處還在長，長出膝蓋的時候會再從土裡拔出來。
沈墨看了一眼面板。光點從十步的位置又移動了一小格，停在了九步半。門形符號下方那隻完整足印的旁邊，多了一個新的輪廓——另一隻腳掌的雛形正在旁邊的地面上緩慢浮現，五根腳趾的線條已經初步成型。
第二隻已經在長了。沈墨說。
燧蹲在那條新長成的腿旁邊把一隻手輕輕搭在膝蓋上。金色紋路從她指間滲入膝蓋下方的皮膚紋理中，那條腿微微動了一下——膝蓋彎曲了約一根手指的幅度，然後又伸直了。像一個人在自己的腿上感受到溫度之後，下意識地試圖站起來，但還沒找到重心。
燧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微微發亮，那粒從腿表面沾到的暖金色光粉在她指腹上停留了一會兒才緩緩消散。它在試著動。腿能彎了。
等兩條腿都長齊了，就能站。
暮色降臨之後，腿在微光中保持著站姿沒有再變化。管道深處的生長似乎進入了夜間的休眠模式，但腿腳表面的暖金色覆膜仍在持續發著微光。燧給它蓋了一層乾草防止夜露，然後自己退到火門柱的草墊上睡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第二隻腳掌已經從管道旁的地面裂口中踩了出來。
和第一隻一樣，五根腳趾均勻排列，足弓弧度自然，腳下壓出了一道同樣平整的凹陷。腳掌踩實之後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從腳踝處開始緩慢拔高——先是小腿，然後是膝蓋，然後是完整的大腿。兩條腿並排站在石桌下方約一步遠的位置，膝蓋微屈，腳掌穩穩踏著地面。
小巨人天亮後第一個跑過去看。它站在兩條腿之間仰頭看了看膝蓋的高度——大約到小巨人胸口的位置——然後伸出兩隻手同時碰了碰兩條腿的膝蓋外側。灰白色的雙掌貼上去的瞬間，兩條腿同時微微彎曲了一下，像一個人被碰到了敏感的位置後本能地縮了縮。
燧蹲在兩條腿前面，把兩隻手分別搭在左右膝蓋上。金色紋路從雙掌同時亮起來滲入雙腿皮膚，兩條腿在接熱後膝蓋同時彎曲了更大的幅度，然後又同時伸直。動作同步，像被同一根系牽引。
膝蓋能一起彎了。燧說。
薄片上的面孔聲音從管道深處傳上來，帶著一絲微弱的起伏：兩條腿都齊了。今天讓我試一試，能不能站直。
燧往後退了幾步讓開空間。沈墨蹲在石桌旁邊看著兩條腿在空地上逐漸調整姿態——腳掌穩穩壓著地面，膝蓋從微屈慢慢繃直，整條腿的線條從彎曲趨向平直。動作緩慢但持續，像一個人正在用全身的力量把重心從膝蓋抬升到髖部。
面板上的光點向前移動了一小格，停在了九步的位置。緊接著面板上彈出一行鉛灰色的字：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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