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手心從昨晚開始就沒涼下來過。
他坐在石桌邊把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翻來覆去地看——掌紋還是原來的掌紋，只是整片掌心泛著一層極薄的熱氣，像剛握過一杯燙茶之後殘留的那種透紅。燧端著湯碗蹲過來低頭看了看他的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掌心，縮回來。
燙的。比你平時體溫高出一截。
我知道。醒過來就這樣了。沈墨把掌心朝上攤著讓晨風從上面吹過，熱氣被風帶走一線又重新聚攏。面板邊緣那行灰色字沒有再浮現，但一股隱約的你差不多該用了的感覺一直懸在空氣裡，像有人站在背後等著他回過頭去。
寒的手指今天從薄片邊緣探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去碰燧的手臂。它在桌面上停頓了一下，指腹朝向沈墨的方向轉了轉，像在感知什麼。你手心裡有熱的，比燧的還燙。
比燧的還燙？沈墨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燧也湊過來，兩雙眼睛同時盯著他手心上的熱氣看。
燧的熱是持續的、均勻的。你手心裡的熱是突然湧上來的，一陣一陣的，像燒水的時候底下有東西在頂。
沈墨把手攥成拳又鬆開，熱氣在攥拳的瞬間稍微收攏了一些，鬆開後又重新散開。他試著把手掌朝下對著地面按了一下，掌根剛貼上桌面，桌面上那層薄灰被他掌心的熱氣吹開了一小圈，形成一個乾淨的掌印形狀。
燧看著那個掌印沉默了兩秒。你什麼時候能把手掌往地裡按一下？
按地裡？
寒的腿從地裡長出來的時候，地面下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託著它。你的熱要是能順著地面按下去，說不定能幫它把剩下的部分更快送上來。
沈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桌下方兩條腿中間正在從肩膀緩慢長出胳膊的身體。前臂已經成形了大半，肘關節的弧度清晰可見，手腕以下的部分正在逐寸延展，像兩枚正在被從泥土中抽出的細長芽條。燧伸手碰了一下左前臂末端正在成形的手腕，那截新生的皮膚在她指腹下微微收緊了。
到手腕了。燧說，今天應該能長出手掌。
沈墨站起來走到那具身體面前蹲下，把發燙的右手平伸出去懸在正在成形的手腕上方約一指處。熱氣從他掌緣緩緩下沉，落在寒前臂末端的皮膚上。那截正在生長的前臂在熱氣的籠罩下微微震了一下，手腕處的輪廓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前延展了一小段——像被熱氣推著往前走了一寸。
你手心的熱真的有用。燧蹲在旁邊說。
沈墨沒有縮回手。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把掌心朝向寒正在生長的方向持續遞送熱氣，感覺到掌心的溫度在持續接觸到寒的皮膚之後開始緩慢回降，像暖水袋裡的餘溫被什麼東西慢慢吸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原本均勻擴散的熱氣現在全部集中到了掌緣朝向寒的那一側，像被一根無形的管子從手心往外抽。
小巨人蹲到他另一側，把自己的灰白色手掌覆在沈墨手背上碰了碰，然後了一聲。燧低頭翻譯道：它說你的手心在往外面送東西。
在送熱。
送完了會怎麼樣？
沈墨剛要回答，面板上那扇門形符號底部的身體輪廓忽然輕微閃爍了一下——像影像訊號不穩，邊緣的線條模糊了半線又恢復了。緊接著那兩條正在生長的前臂末端同時頓住了，不再延展，像被什麼東西阻住了生長。燧低頭看見寒手腕處的皮膚表面浮起了一層極薄的淺灰色薄膜，像凝固前的釉面。
它停了。燧說。
沈墨把手收回來。掌心的熱氣在他收手之後迅速從邊緣退回了掌心中央，像被什麼力重新聚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掌心——中間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暖金色線紋，從他生命線的中段延伸到掌緣，像一枚被烙進去的新路標。
面板上彈出一行鉛灰色的小字，比平時略短，像一個人在快速說完話之後被其他人打斷了：手腕停住了，不是不想長，是長到介面處的時候碰上了一層東西。我的生長和你的熱碰在一起，在介面處燒成了一層隔膜。要燒穿了才能繼續。
沈墨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寒前臂末端那層薄如蟬翼的灰膜，伸手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灰膜表面微微下陷然後彈回，質地柔韌但不透，像一層被繃緊的皮。他碰過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暖金色的擦痕，擦痕邊緣迅速凝結成一線細紋。
這層膜要燒穿才能繼續？
我的生長和你的熱在介面處燒成了它。它擋著路。要燒穿了路才能通。
燧蹲在旁邊看了看那層灰膜，伸出自己的指尖貼上去試了試。金色紋路從她指尖滲入膜面，灰膜的邊緣從淺灰緩慢轉向暖金，像被火氣從外側慢慢焐透了。她貼了一會兒之後抬眼看沈墨：我幫你燒。你的熱停了，我接著。
燧的手掌貼在灰膜表面持續傳導金色紋路。灰膜在燧的持續加熱下緩緩變色，從淺灰到暖金到淺白邊緣透著金紅色，像一張被燒透的紙正在從中心向四周捲曲。膜面中央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裂紋沿著燧指腹的走向延伸，像被燒裂的釉面上滾過的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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