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火門柱外側的空地上過了一整夜。
燧睡前用乾草在它邊緣鋪了一圈,像給一株剛移栽的幼苗圍了護根。凌晨起風的時候她醒來一次,看到那枚石板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銀色,背面的刻痕在夜色中比白天更亮了一線,像被夜露洗過之後顯出了隱藏的輪廓。她蹲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碰到它,只用手掌在石板表面上方約一指的距離感受了一會兒——它正在持續散發熱度,和河灘石子不同,石板的熱是均勻的、穩定的,像被從內部持續加熱著。
天亮之後她把沈墨叫醒了。兩人蹲在石板前面看它經過一夜之後的變化——背面的那道弧線刻痕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重新描過一遍。短岔末端那粒暗紅色光點在晨光下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但燧用手指虛懸在光點上方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持續的微熱。
它把熱度存了一整夜。燧說。
比石子學會得慢,但維持得更久。
寒的視線從火門柱方向落在石板表面,停在那道弧線刻痕的位置。那道弧線的彎曲度變了。昨天的弧線是從左向右畫的,末端微微上挑。今天那道弧線的末端往下沉了一點,像一個正在改變方向的人。
沈墨湊近看弧線的走向——末端確實比昨天略微下沉了約半根髮絲的幅度。微小的變化,但寒在視覺上捕捉到了差異。他把手指輕輕放在那道弧線的末端上方,感覺到那一小片區域比周圍溫度略高。它內部在緩慢調整形狀。
像在找方向。燧說。
小巨人蹲到石板旁邊看了看弧線的新走向,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樹枝,在石板旁邊劃了一道平行的短弧線,弧線的末端也和石板一樣微微下沉。它抬頭朝燧了一聲,燧低頭翻譯道:它說昨晚它也看到石板在發光。那種光不是一直亮的,是閃一下停一會兒再閃一下,像人在慢慢呼吸。
你昨晚也醒了?燧問它。
小巨人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石板的方向,燧聽完之後說:它說石板在發光的時候會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響,像石頭在熱的時候裂了一道縫的那種聲音,很細,很短。它聽到了三次。
沈墨把耳朵貼近石板表面,石板內部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像炭火在靜置時偶爾發出的輕微開裂聲,持續了一小段之後又靜止了。他抬起頭和燧對視了一眼。它確實在內部動。裡面可能不只是石頭。
那是石頭包著別的。燧說。
整個上午燧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檢視石板的狀態。它在陽光下持續散發熱度,溫度保持在與地面接近的水平,沒有再升高也沒有回落。背面的弧線刻痕沒有再發生變化,短岔末端的暗紅色光點白天完全隱沒,只在午前光線最斜的時候隱約透出一線暗影。
沈墨坐在石桌邊翻看面板。光點停在六步半沒有動,但面板邊緣那道極淡的灰色標記旁邊多了一行新字:石板材質與宿主世界已知礦物結構高度相似,但內部存在尚未識別的中空結構。中空區域約佔總體積的百分之八。
中空結構。石板內部有空的區域。
他關掉面板,把石板從空地上端起來放回石桌中央。小巨人蹲在桌邊看著石板被放回桌面,然後伸手碰了一下石板邊緣,縮回來,又碰了一次。第二次碰的時候比第一次停留得更久,像在確認之前的觸感沒有記錯。
它暖的。小巨人說。聲音仍然是一串咕咕咕,但燧這次直接翻譯了。
寒的面孔微微偏了一個角度看著石板邊緣被小巨人觸碰過的位置,然後說:你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很淺的亮痕。光在那邊停了一會兒才散。
燧低頭看去——石板邊緣被小巨人碰過的位置確實殘留著一道極淺的暖金色痕跡,像她自己的掌紋光粉被轉移到了石板表面。她用手指輕輕擦了一下那道痕跡,沒有擦掉,像已經嵌進了石板表層。
它收了你的光。燧說。
小巨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殘留著一層極薄的暖金色光粉。它把那隻手貼在胸口按了按,像在處理一件已經屬於它的東西,然後蹲回桌邊繼續看著石板。
午後燧在陶板上寫下了第七行觀察筆記:石板過夜後弧線走向微調,石板內部有中空結構,小巨人觸碰後留痕不退。
她寫完擱下炭條看了看自己那排記錄——從第一行雲在變到第七行石板留痕,每一條都比上一條更靠近地面,更接近實質。她抬頭看了一眼東南方,天際線依然平靜如常,但河岸方向的淺灘上又多了幾粒反光的碎屑,被下午的陽光照得一閃一閃的。
明天再看它會不會再變。燧說。
沈墨把手掌平放在石板邊緣感受了一會兒它的溫度。石板表面溫熱穩定,背面的弧線在午後陽光下呈淺灰色幾乎看不出任何痕跡,但他放上去的掌心在接熱之後那道暖金色線紋微微亮了一度又恢復了原位。像在測試一段還沒有完全接通的通路,用微弱的訊號試了試,然後退回到待機狀態。他移開手掌看了看面板,面板沒有彈出任何新的提示,但那道線紋在他移開之後仍然短暫地亮著,像一枚還沒有完全閉合的開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