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是第一個看見那枚石板的。
天剛亮透，她照例去河邊撈顆粒，人還沒走到河岸就停住了——灘塗的水線交界處半浸著一片東西，比石子大得多，不規則的扁平板狀，暖灰色的表面在晨光裡反著一層均勻的柔光。她蹲在河岸上沒有立刻伸手去碰，先看了一會兒它半浸在水裡的姿態——像被人斜著擱進淺灘，一端沒入水面以下，一端翹起在水面以上，傾斜的角度不像是自然沖積形成的。
她把手伸進水裡摸了摸石板翹起的那一端邊緣。觸感比普通石頭細膩，表面密實光滑，帶著一層極薄的暖意。她翻過石板邊緣看了看背面——有一道刻痕。
她端著那枚石板走回火門柱的時候，整個桌面的東西都被它擋住了大半。暖灰色的石板大約兩掌寬，比普通的河灘石片厚了一層，邊緣經過某種程度的修整——不是天然斷裂面，而是人為打磨過的弧線。
沈墨蹲過去看。石板的一端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周圍有幾道細密的平行線紋。他伸手摸了一遍那道凹陷的形狀——圓潤光滑，像被反覆打磨過。燧蹲在他旁邊，翻起石板背面讓他看那道刻痕。背面正中有一道斜向的弧線，末端分了兩岔，岔口一長一短，短的末端點了一個小圓點，長的末端一道淺槽。
和地圖石上的符號有點像。沈墨說。
比地圖石上的刻痕更淺。像剛刻上去不久，線條邊緣還有細小的毛刺。燧用手指沿著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指尖停在短岔末端的小圓點上，這裡比別的位置更光滑，像被人反覆摸過。
沈墨也伸手摸了一遍那道刻痕的走向。弧線弧度自然，分岔的角度均衡，不像是隨意劃出來的，更像某種經過設計後刻在表面的標記。他把石板翻過來看正面——暖灰色的表面平整，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淺的銀色光澤，像被薄薄地拋過光。
寒的視線從沈墨碰到石板的那一刻就跟過來落在了石板正面。表面有一層薄亮。不是水光，是石頭自己的反光。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擦過。
你看見銀色了？
能看到反光的角度。光落在上面之後不是散開的，是整片往前走，像被表面託著走了一段。
小巨人從灶臺邊跑過來蹲在桌邊伸頭看那枚石板。它看了一眼之後從兜裡掏出之前那粒灰白小石子和暖灰小石子放在石板邊緣對比——三種材質在晨光下呈現出漸變的色調：灰白小石子顏色最淺，暖灰小石子居中，新石板顏色最深，但三者的表面都有相似的平行微紋。
是同一類東西。燧說，小的先到，大的後到。從同一個方向來的。
沈墨把石板拿起來對著火門柱的光看了一會兒，面板在視野邊緣彈出一條新的記錄：河岸石板與之前河灘碎石層材質匹配度約85%。刻痕圖案與宿主地圖石基礎符號系統部分重合。來源方向仍為東南方。
他把石板放在石桌中央。燧在它旁邊把陶板和新燒好的炭條也擺了過來，像在構築一道臨時的防線。寒的面孔微微抬起，看著那枚石板被放到石桌上之後，桌面上所有物體的影子朝向它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像被新的存在輕微地偏折了光的走向。
它來了之後，光在桌面上走的路稍微變了一點。寒說，石板表面在吸光，周圍的物件影子朝石板方向彎了一點。像水面中間落了一片葉子，周圍的水紋就朝著葉子聚過去。
沈墨看向桌面上的其他物件——陶板、石子、炭條、杯碗、火門柱的光線落進桌面的光斑。光斑的邊界在石板周圍的區域確實出現了極微弱的偏轉，像水流繞過了一小塊露出水面的石頭。
石板剛到，還在適應這邊。燧說。
那它適應完之後呢？
適應完之後可能會像石子一樣，不再是擱著不動的東西。石板也可能在地下繼續往前推，像石子從河底往河岸走那樣。
也可能從地面走。沈墨說。
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寒的視線從石板移到沈墨臉上又移到燧臉上，在兩個方向之間來回走了一趟之後說：你們在等。
在等它動。
等它動的時候，你們會看著它。我也會看著它。
午後沈墨把石板放在火門柱外側的空地上，讓它接受一下午的陽光直射。燧每隔一段時間就過去摸一次石板的表面溫度，回來報數。第一次摸的時候石板表面略涼於空氣溫度，第二次摸的時候已經和氣溫持平，第三次摸的時候它的溫度已經微微高於周圍的地面了，像一個正在緩慢適應的新物件，正在逐漸調整自己的熱狀態。
它在學著變暖。燧說。
學得比石子快。石子用了兩天才適應河岸的溫度，石板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到了比地面熱一點的狀態。
因為它大。大的東西傳熱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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