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在第二天清晨去河邊的時候,水比往常暖了半度。
她蹲在河岸把手伸進水裡測了測,又把手抽出來看手指上的水珠——沒有任何顏色變化,但觸感確實和昨天不一樣了。她走回火門柱把這件事說了,沈墨聽完之後也去了河邊蹲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褲腳沾了一層溼泥。
水溫確實比昨天高了一線,但很微小,像地面下的熱正在慢慢往上滲。沈墨蹲在石桌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寒的視線從火門柱外收回落在沈墨溼漉漉的手上。你的手背比平時紅了一點點。因為水溫比你手溫低,但你握過水之後手背的溫度在回升,回升的速度比平時慢。水吸收了一部分你手上的熱,所以你的手回升得慢。
燧蹲在灶臺邊添完炭之後也蹲回來。不只是水溫。河灘上的石子今天比昨天的更多了。同樣的位置,昨天只看到零散幾粒,今天能看到一小片分佈,沿著河岸線鋪了約兩臂的距離。
更多了。沈墨說。
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河床底下往外冒。
沈墨站起來說去看看河灘分佈的情況,燧也起身跟著。兩個人並肩走到河岸邊,晨光在河面上鋪成一條細長的亮帶,碎光在水流表面跳動。沈墨蹲在燧昨天發現石子的位置,沿著河岸線走了一段,蹲下來撥開表層的細沙,露出一層比昨天更厚的碎石層——暖灰色的、帶著暗紅紋理的小石子散佈在淺層泥沙中,分佈範圍從原來的兩臂寬擴充套件到了約五臂寬。
它往外長了。沈墨說。
燧蹲在他旁邊伸手探進碎石層中摸了一下底層的溫度。底下比表層更熱。像有人在地底下點了一堆火,熱正在往外走。走得慢,但是沒停。
沈墨用小石子從碎石層邊緣畫了一條線標記當前分佈範圍,然後把線周圍的表層泥沙重新推回去蓋住。他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褲腳邊緣的泥已經幹了。燧跟在他後面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趟河岸線。
假如那粒從雲縫裡落下來的光,落下來之後沒有停在原地,而是在地下朝我們這邊走,現在走到了河底,正在往河床外面冒。沈墨說。
那它走得不算快。走了好幾天才到河岸。
如果它在走,就說明它有方向。有方向就有目標。
兩人走回火門柱的時候,小巨人正蹲在石桌下面用樹枝往自己畫的雲圖上添東西——在原來那排豎線旁邊畫了一道波浪線,像河岸線的形狀。它畫完抬頭看了看燧又看了看沈墨,然後把樹枝放下,從那排豎線和波浪線交界的位置點了一粒小點。
它在畫河岸上的石子分佈。寒說,那粒小點就是昨天晚上它看見的那片碎石層的位置。
燧蹲下去看小巨人的畫。豎線代表雲,波浪線代表河岸,小點落在兩者交叉的位置——恰好和今天早上河灘新擴充套件的區域吻合。你昨天就看見這些石子了?
小巨人點頭,又用小手指了指那粒小點的位置,然後抬頭朝燧了一聲。燧低頭翻譯道:它說昨天傍晚去河邊的時候,水底有一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深,像水底下鋪了一層暗色的東西。
你昨天就看見了,今天早上才告訴我們?
小巨人蹲在原地歪了歪腦袋,像在思考怎麼解釋。它又了一串,燧聽完之後說:它說它以為那是水底本來就有的石頭,今天早上看到水面上飄著細碎的光點,才知道是新出來的。
水面上飄著光點?
小巨人點頭,又比劃了一下。燧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從袋裡摸出那粒昨天帶來的暖灰石子舉到晨光下翻轉——石子的表面在某個角度下,浮現出一粒極細的、像被嵌入表層的透明顆粒,在陽光下反了一瞬光。和之前沈墨在泰坦世界裡摸過的透光石類似,但更細小。
沈墨接過石子對著光看了一會兒。那粒透明顆粒嵌在石質表面大約半根髮絲的深度,不是人為鑲嵌的,是自然生長進去的,像礦物在成形過程中裹進去的一粒異物。
面板在沈墨觀察透明顆粒的時候彈出一行字:河岸碎石層中檢測到與泰坦世界透光石同源但變種的礦物成分。來源方向為東南方。
沈墨把石子放回桌上,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文字。寒的視線跟著他放下石子的動作落在石面透明顆粒的位置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說:那粒透明的東西會吸光。光經過它的時候會停一下再繼續走,像在石頭裡面拐了一個彎。
沈墨又看了看面板上的文字和桌面上兩粒並排放著的石子,站起來走到火門柱外側朝東南方向看了一會兒。晨光已經升高了,東南方的天際線清晰可見,輪廓和前幾天沒有明顯不同。但他注意到河岸線方向的水面在陽光下折出一層細碎的銀白色閃光,分佈範圍比之前寬了一些,像有更多細碎的東西正在水底下反光。他轉身走回桌邊把面板關掉了。燧蹲在灶臺邊把今天新燒的陶板拿出來放在桌沿上晾著。寒的視線在她擺陶板的時候短暫地追了一下她手指的動作,然後又落回了桌面上那兩粒並排的石子上。沈墨在石桌邊坐下,把掌心那道線紋朝上攤開。它正在晨光裡穩定地亮著,像一枚正在待命的燈。東南方向的風又吹過來了一次,比早上略暖了一些。小巨人蹲在石桌底下把剛才畫了波浪線的那根樹枝重新撿起來,在雲圖旁邊又畫了一顆小小的圓,圓裡面點了一粒更小的點,然後抬頭看向東南方向。燧蹲到它旁邊跟著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沈墨的掌心線紋在他看向東南方的時候微微亮了一度。寒說:你的線在亮。
我看見了。沈墨說。燧蹲在灶臺邊把她晾在桌沿上的新陶板翻了個面——板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微微發亮的暖金色印記,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空氣在不接觸的情況下輕輕擦過了陶板表面。她看著那道印記,停了片刻之後把它擱回桌沿上繼續晾著。火門柱的光線照在那道印記的末端,折出一層很淡的金色反光。沈墨看了她一眼,她沒抬頭,但虎牙露了一邊出來。留個記號。她說。火門柱的光線從頂蓋縫隙間斜照下來,落在面板上那粒被新標記過的光點上,那粒光點像剛被重新調亮過一次之後正穩定地亮著,蓄勢待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