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在清晨蹲到石板右側時，發現那粒光點已經不再是點狀了。
它從昨天午後的微縮標記擴大成了一粒完整的圓形——大約一粒碗豆大小，邊緣清晰，表面光滑，像一枚微型的銅釦嵌在了弧線末端的分叉位置。燧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光點表面，觸感溫熱而平滑，像一枚被焐暖了的石珠嵌進了石板表層。
光點變大了。邊緣收圓了，像一粒被嵌進去的珠子。燧說完又摸了摸光點周圍的部分，確認它已經和石板表面融為一體。
沈墨蹲過來看了看那粒新圓點，又伸手試了試溫度。它從岔口那裡長出來了一粒完整的圓。
現在它是一粒完整的圓了。
寒的視線落在那粒圓點上，看了約三息之後說：圓點的中心有一道極細的暗線，從圓心到圓周，像被分成了兩半。和光斑中心那道線的方向一致。
燧把臉貼近圓點細看。確實有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線從圓心延伸向圓周邊緣，方向和光斑中心那道暗線一致。燧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暗線，她的手指碰到暗線的瞬間，石板內部傳來一道極輕的叩響——像有什麼東西用指節敲了一下石板的內壁，短而清脆，是之前沒有出現過的新聲音。
它響了。沈墨說。
用指節敲的聲音。燧把手移開，叩響沒有再重複。她又把手指放回那道暗線上，叩響再次傳出來，和第一次的間距、音色完全一致。
它用聲音回應你的觸碰。寒說。
小巨人蹲到燧旁邊伸出自己的灰白色手指碰了一下暗線。石板內部隨即也傳出一道叩響，音調和燧觸碰時略有不同，像是根據觸碰者的特質調整了頻率。
燧和沈墨對視了一眼。石板第一次發出主動的、有辨識度的聲音——它不是在被動地被敲響，而是在被碰觸之後主動回應一道相同格式的聲響。燧把手指放在暗線上沒有移開，石板內部緊接著又傳來第二道叩響，和第一道之間隔了兩次呼吸的間隔，像在問她是否要繼續。
它在等下一段。燧說。
燧把自己的手指從暗線上移開，用指腹在光點旁邊的石板表面輕輕叩了兩下。她叩完之後石板內部停頓了兩息，然後傳回兩道叩響——節奏和燧叩出的幾乎一致，只是音調略低一階。
它在學你的節奏。沈墨說。
燧又叩了三下，停了一下，再叩兩下。石板內部跟著她的節奏重複了一遍：三下、停、兩下，音調和節奏完全吻合，像一枚正在練習跟讀的器物正在透過敲擊的方式學習新的語言。
它開始跟我們說話了。沈墨說。
燧蹲在石板右側，用手指在光點周圍的區域又叩了一組新的節奏——長短交替的五段，末尾拖了一拍長音。石板在停頓了約三息之後，回傳了一段幾乎一致的節奏，只是在長音處拖得更久了一點，像是把自己的呼吸節奏也嵌了進去。
小巨人蹲在燧旁邊看完了整段跟讀，然後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在光點旁邊叩了一組短的敲擊。石板回傳的叩響比它的音調低了一階，像在調整到適合小巨人耳朵接收的範圍。
它在調整自己的迴音。燧說，不同的人叩不同的聲音，它回的聲音也不一樣。低音給小巨人，像怕聲音太大震到它。
寒的視線在石板和燧之間來回移動了幾趟之後說：石板內部的暗影在你叩擊的時候停住了轉動，聽完你的節奏才重新開始轉。它在聽。
燧看了一眼薄壁內部——那粒暗影確實在她叩擊期間保持了靜止，像一個人正在側耳傾聽時停止了手頭的事情。叩響結束之後它才緩慢地重新開始轉動，轉速比之前更慢了，像一個正在消化新資訊的人放慢了動作。
整個上午燧持續和石板進行叩擊對話。她叩一組短的，石板回一組短的；她叩一組長的，石板回一組長的。到午前的時候石板已經能夠在她叩完一遍之後立刻回傳，不再有明顯的停頓，像一根被反覆敲過的琴絃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頻率。
沈墨蹲在側面看完了幾組對話之後也試了一次。他用指節在光點旁邊叩了三長兩短，石板回傳了完全一樣的節奏，只是在某個音高上和他叩出的有一點微妙差異——石板在調整自己的音調，讓它更接近他的頻率，像是在靠攏。
它在調整自己來接近你。寒說，你叩的節奏它記住了，然後在回傳的時候把自己的音高向你靠了一點。
為什麼要向我靠？
因為它想和你對齊。這樣下次你叩的時候，它會更容易接到。
燧蹲在石板旁邊，聽著石板回傳的最後一段叩響在空氣裡慢慢消散。那粒嵌在弧線末端的圓點在她持續的叩擊過程中比早晨又亮了一度，從暖金色變亮成了更偏金白的色調，像一枚被重新點燃後越燒越亮的芯。燧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粒圓點的邊緣，石板內部隨即傳來一道比之前更長的、連續的嗡鳴，像一枚被拉長的句號正在慢慢收尾，帶著餘音緩緩消失。她把手從圓點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多了一道暖金色的弧線，弧度、寬度、分叉處的朝向都和石板右側壁面上的那道弧線完全一致。她的手指在接觸圓點之後，從石板上收回了一道印記，像是完成了最後一次比對，把答案藏進了自己的紋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