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是聽到那道聲音之後才睜開眼的。
天還沒完全亮，火門柱裡的火砂圈暗紅地亮著。她側躺在草墊上，聽到一道短促的叩響從石桌方向傳來——節奏和昨天她叩過的那組一樣，三短一長。石板在主動叩她。
她翻身坐起來走到石桌邊蹲下。石板右側弧線末端的那粒圓點在晨光微露中亮著穩定的暖金色光，光點旁邊的壁面震動了一下，又叩出一次同樣的節奏——三短一長，間隔均勻。石板內部確實亮著光，那粒暗影正在緩慢轉動，在她蹲下來靠近之後轉速微微加快了一下。
你在叫我？燧蹲在石板前面問。
石板停頓了兩息，然後叩了一組新的節奏——兩短，停頓，一長。燧伸出手指懸在圓點上方，沒有碰到。石板又叩了一遍同樣的節奏：兩短，停頓，一長。
它在學你昨天叩過的節奏。沈墨的聲音從草墊那邊傳過來，他也醒了，坐起來看著燧蹲在石板前面的背影，你昨天叩過的那組節奏是三短一長。它今天用同一組節奏叫你，但你來了之後它換了另一組。像在告訴你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燧把手指輕輕放上圓點表面。觸碰的瞬間石板回傳了一道極短的低頻震動，像在回應她的手勢。燧用自己的指節在圓點旁邊的壁面上叩了一組新的節奏——一長兩短。
石板停頓了三息，然後開始持續振動。不是單個叩響了，是一種持續的低頻嗡鳴從圓點位置向外擴散，穿過整塊石板，在石板內部形成了一陣均勻的諧振。燧感覺到掌心下的石板正在以穩定的頻率微微發顫，像一枚調好音的弦在空氣中持續振動。大約過了十息才慢慢停了下來。
它在聽你。燧說。
沈墨走過來蹲到她旁邊，把自己的手指也放上了圓點表面。石板回傳的振動頻率在他放上手指的瞬間略微改變了一線——從燧接觸時的頻率上調了半度，像在針對不同接觸者微調自己的迴音。
它在用不同的音調辨認不同的人。沈墨說。
你的頻率和我的不一樣。它記住了。
小巨人也醒了，蹲到石板側面把耳朵貼上了壁面。它的額頭貼著石板聽了一會兒之後抬頭朝燧了一聲。燧翻譯道：它說石板裡面有一道聲音在走，從右邊走到左邊，走完了又從左邊走回右邊，像一條路被反覆走。
燧把耳朵也貼在壁面上聽了一會兒。石板內部確實有一道細微的聲音在持續穿梭，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像一根絲線在兩壁之間反覆拉拽。穿梭的節奏和暗影的轉動同步——暗影轉一圈，聲音走一趟。
它在練習貫通。寒的聲音從薄片方向傳來，聲音在左右壁面之間來回走動，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流暢一點。像在拓寬通道。
燧蹲在石板右側持續聽著內部那道穿梭的聲音。它在她聽的過程中逐漸從斷續的聲過渡到了更加連續平穩的聲，像一枚正在被調音的弦在反覆撥弄之後終於找到了自己持續振動的頻率。
沈墨看了一眼面板。光點從六步的位置向前移動了一小段，停在了五步半。面板角落那道灰色標記已經亮到了和光點同等亮度，邊緣清晰銳利。面板上那道灰色標記旁邊，出現了一行極淡的、幾乎透明的字跡：石板內部的通道已經走通了。聲音可以從一端完整地到達另一端而沒有衰減。
沈墨把那行字看了幾遍，然後關掉了面板。燧還在石板右側蹲著，她的手指保持著與圓點接觸的姿勢，掌心金色紋路持續亮著，把暖金色光從她的指尖透過圓點注入石板內部。石板內部的暗影在她注入的過程中轉到了正對圓點的角度，暗影表面的掌紋印記在持續光照下從暖金色變成了更通透的亮金色，像一枚被從內部照透的琥珀。
它在通道里存了你經過時的所有印記和叩擊聲，現在正在用那些印記校準自己的內部結構，好讓下一次聲音透過時更順暢。
燧把手從圓點上移開。石板內部的嗡鳴聲在她離開之後仍持續了約三息才慢慢回落，像一個被拉長的句號正在慢慢收攏自己的尾聲。
燧把自己的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指腹上那條從石板收來的暖金色弧線還留著，和昨天相比顏色變深了一度，像一枚正在被持續滋養的印記。
它會一直留著嗎？燧問。
會一直留著。你碰過的地方它記住了，就會一直存著。寒說。
燧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道暖金色的弧線又看了一眼石板壁面上那道對應的印記，然後把手掌合攏握成拳，像一個把收到的信摺好放進口袋的動作。她站起來往灶臺方向走去，腳步聲在晨光中踩出均勻的節奏，和石板內部的嗡鳴聲漸漸同步在了一起。石板右側的圓點在她走遠後短暫地亮閃了一下又恢復，像一個知道了的回應，用幾不可查的亮度完成了它被聽到之後該有的收尾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