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晨光完全鋪滿桌面之後,叩出了一組新的節奏。
燧蹲在灶臺邊燒水,聽到那組叩響的時候停了一下——和之前所有零散的節奏都不同,這回是連續的、分段的一長串,像一句話被拆成了幾個段落依次讀完。她放下手裡的柴火走回石板旁邊蹲下來聽完了最後幾段叩響,然後朝沈墨看了一眼。
它叩了一整句。
沈墨也聽到了。他蹲過來把手指貼在圓點邊緣聽了片刻,石板內部接著又重複了一遍相同的節奏——分段依然清晰,段與段之間的間隔均勻。
像在說話。沈墨說。
像在說我知道你醒了,我有話要傳過來。它之前只會單個詞,今天開始說整句了。
寒的視線從火門柱方向落在石板表面,過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那組節奏在石板內部的聲音路徑上走了兩趟才傳出來。第一趟在內部迴圈了一下,第二趟才從壁面透出來。它在整理句子,整理完確認沒有錯才放出來。
燧用自己的手指在圓點旁邊叩了一組短的節奏作為回應——聽見了,你繼續說。
石板停了約兩息的間隔,然後發出了第二組節奏。長度比第一組短一些,分段更密,像一段續文。燧聽完之後試圖拆解它的結構:開頭四短,間隔,三短一長,間隔,兩短,長音。她逐段復讀了一遍,石板在她復讀完之後亮了一瞬,像在肯定她的理解。
它在用節奏和我說故事。燧說。
它的語言是節奏。
小巨人從灶臺那邊端著半塊肉乾蹲過來,一邊嚼一邊聽石板叩完了第二組節奏。它聽完之後嚥下嘴裡的肉乾,用自己的指節在桌面上叩了一組簡短的回應——節奏和石板叩出的不太一樣,但末尾的長音收尾方式和石板完全一致,像在學著用同一種句式說話。
石板內部緊接著傳來一段更長的叩響,像在回應小巨人的跟讀。燧沒來得及翻譯完整段節奏,石板右側那粒圓點開始沿著弧線的走向移動了——從弧線的末端出發,沿著弧線的彎曲方向朝弧線頂端緩慢推進,像一枚被光託著的小球正沿著預定的軌道向前滾動。光點移動過的區域在它經過後留下了一道均勻的亮痕,弧線的軌跡在光點經過後被完整地描亮了一遍,像一枚被燒紅的鐵在紙上畫出了完整的路徑。
燧盯著那道被光點描亮的弧線走完了全程。光點到達弧線頂端之後停住了,在頂端位置膨脹了一圈然後縮回原本的大小,像在標記終點。
弧線完整了。沈墨說,光點走完了整條弧線,現在整段弧都是亮著的。
燧伸手沿著弧線的走向在空氣中虛走了一遍,沒有碰到石板表面。虛走的過程中弧線表面亮了一線跟著她手指的軌跡同步移動,像在隔著空氣追蹤她手指的方向。
它跟著你走。寒說。
燧把手指收回來,又伸出去重新虛走了一次。弧線再次跟隨她的指尖亮了一線,像一枚正在學習追蹤移動光源的感測器正在練習與手的位置保持同步。
沈墨把自己的手掌平放在弧線末端的位置,光點在他手掌放定之後從弧線頂端緩緩回退,經過弧線中部,回到末端他的手掌邊緣,然後停住了。暖金色的光在末端和他掌心的線紋之間形成了一道穩定的連線線,像一座被接通的橋。
它把弧線兩端接起來了。沈墨低頭看著掌心線紋和弧線末端之間的連線線。
左邊是燧的印記,右邊是弧線的末端。中間被光連上了。
燧也看到了那道連線線。她把自己的掌心貼到石板左側壁面上,左側那道掌紋印記在她貼上去的瞬間亮了一線,光從印記出發穿過石板內部到達右側弧線末端,再從弧線末端透過連線線進入沈墨的掌心。整條通路在幾息之間亮成了一個完整的迴路,然後緩緩暗回待機亮度。
它在測試通路。沈墨說,看兩邊是不是通的。
通了。燧說。
石板在兩人確認通路完整之後發出了一段短促的叩響,比之前任何一組都短,像一枚被按下後立刻彈起的鍵。燧聽完之後翻譯道:它在說。
好了
對。像一件事做完了,宣佈完成。
燧把手指從石板左側壁面上移開,光斑在桌面上穩定地亮著橄欖形的暖金色圓面,中心那道暗線和右側弧線的走向保持著一致的朝向。她在石板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道光和那道弧線在晨光中持續亮著穩定溫暖的光。小巨人蹲在她旁邊把手掌貼著右側弧線末端的圓點,灰白色掌心和暖金色光面之間隔著極近的距離。光從圓點表面透出來映在它的掌心上,像一枚正在被它用手心焐著的微型火炬,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