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對原來的趙楷而言。
現在的趙楷走在同一條路上，心裡頭卻七上八下的。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原主的記憶——官家說話什麼口氣？喜歡聽什麼？自己平時是怎麼回的？可千萬別一張嘴就說岔了。
他在殿門口站定，又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跨過了門檻。
殿裡暖意融融，淡淡的龍涎香氣漫開，又混著一縷荔枝清甜。
趙佶斜倚寬大坐榻之上，身著半舊鵝黃軟羅寬袍，未戴通天冠，長髮鬆鬆挽起，僅一支玉簪固定。手中捏著修枝剪刀，悠然修剪一盆盆景，口中兀自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見趙楷進來，他頭也沒抬，只拿剪刀朝對面的位置點了點：“來了？自己坐。等朕剪完這一枝。”
語氣隨意，宛如民間父子閒談。
趙楷心裡頭鬆了口氣。他在對面的榻上坐了下來，也不急著說話，就那麼看著趙佶修剪那盆盆景。
看了片刻，他發現趙佶手裡那盆羅漢松已經剪得差不多了，枝幹虯曲，層次分明，可趙佶還在那兒左比一下右比一下，遲遲不肯落下最後一剪。
趙楷忍不住一笑：“父皇，您再剪下去，這棵松就要禿了。”
趙佶手一頓，扭頭瞪了他一眼：“你這小子懂什麼？這叫留白。”
嘴上這麼說，手裡那把剪刀卻還是放了下來。
他把剪刀往桌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拿正眼看向趙楷。
這一看，他忽然笑了一聲：“朕看你今日氣色昂揚。怎麼，尋了兩個教頭，心中這般歡喜？”
趙楷心絃微緊，面上卻不露聲色，只笑道：“什麼都瞞不過父皇。兒臣算是撿了倆寶貝，正偷著樂呢。”
“倆寶貝？”趙佶嗤笑了一聲，“兩個禁軍教頭，便能叫你如此？你父親是天子，想要何等人物尋不來。”
“那不一樣。”趙楷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道，“父皇給的人，那是父皇的恩典。自己找的人，那才是自己用得順手的。”
趙佶聽了這話，倒是微微一怔，隨即笑罵道：“歪理。不過倒也有幾分道理。”
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朕聽說，你那兩個教頭把皇城司的鐵槍給打斷了？”
趙楷心裡頭又是一跳。楊成這老太監，報得可真細。
但他面上不慌，只嘿嘿笑了一聲，撓了撓頭：“那鐵槍棄在角落多年，鏽蝕深重。兒臣頭一回赴皇城司理事，底下人未必心服，便令二人比試一番，權當助興。誰知道那槍那麼不禁打，對了一下就崩了。”
他說得一臉無辜，活像那真是一場意外。
趙佶看著他這副耍小聰明的模樣，心裡頭明鏡似的——什麼鏽透了，什麼不禁打，這孩子分明是故意的。但他也不點破，反倒覺得老三這副機敏鮮活的模樣，有幾分像自己年輕時候。
他伸手從碟子裡拿起一顆荔枝，扔給趙楷：“接著。”
趙楷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差點沒拿穩。
“嚐嚐。”趙佶自己也拿了一顆，一邊剝殼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皇城司那地方，朕以前也沒怎麼管過。你既然接了這差事，就好生打理，分內之事許你便宜行事，莫要讓朕失望。”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落在趙楷聽在耳朵裡，卻跟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
他沒有問太多，沒有追究那兩個教頭的來歷，也沒有問他打算怎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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