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趙楷從福寧殿出來，上了轎子，一路往回走。
那句“你大哥最近身子不大好”反覆在腦中盤旋，到底只是尋常父子隨口叮囑，還是暗含敲打製衡的點撥？
一路輾轉思量，終究理不清趙佶真實心思。
回到王府時，陳珪已經在門口候著了。一見趙楷落轎，他便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大王臉色如常，才稍稍鬆口氣，低聲問道：“大王，官家怎麼說？”
“並無別的要事，不過閒話幾句，問及皇城司近況，囑咐我好生打理衙中事務。”趙楷一邊抬步向內走，淡淡回話。
“就這些？”
趙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
“還讓本王去東宮看看太子。”
陳珪的臉色一沉。他快步跟上趙楷，壓低聲音道：“大王，這話絕非隨口閒談那麼簡單。”
趙楷沒有接話，徑直走進了正廳。廳裡已經擺好了午膳，幾碟清淡小菜，一碗熱湯，一尾清蒸鮮魚，冒著熱氣。
陳珪伺候著趙楷在桌前坐下，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又忍不住開口了：“大王，依奴婢看，這話裡頭怕是有文章。”
趙楷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了一下陳珪：“什麼文章？”
“滿朝文武都看得明白，官家素來喜愛大王，對東宮不冷不熱。如今忽然主動叫您登門探視，去了容易惹太子猜忌，視作窺探底細；若是推脫不去，又會落個兄弟疏離、不遵君父吩咐的把柄，左右皆是難處。”
陳珪說的這些，他方才在轎子上已經翻來覆去想過好幾遍了。可他心裡頭也清楚，不管這話是試探還是關心，這東宮，總歸是要去一趟的。
“我心裡有數，過兩日擇時機再去便是。”趙楷咬著魚肉，語氣略顯煩悶，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趙楷心頭煩悶，第二日索性便不在府裡待著，去了皇城司。在那邊看林沖操練軍士、跟王進對了對器械清單，忙了大半日，心裡頭那股子悶氣才算消了些。
回到府裡時，天色已經擦黑了。趙楷在書房裡坐了會兒，忽的發覺身旁不見陳珪身影，便問了一句：“陳都知呢？”
小內侍回道：“回大王，陳都知午後便出去了，說是去街上買些東西，還沒回來。”
趙楷也沒在意，隨手拿起桌上皇城司呈報的巡察公文翻閱。
另一邊，王府近郊小巷路口的茶攤之上，陳珪正枯坐桌前，面前一碗清茶早已涼透。
一個時辰前，他正準備回府，一個青衫書生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書生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件泛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瞧著十分潦倒。可他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很，站在陳珪面前，躬身行禮，開口道。
“敢問閣下，可是鄆王府陳都知，陳公公？”
陳珪心裡頭微微一凜。他在東京城裡雖然不算什麼大人物，可也從不張揚，這人一眼便認出他，還把姓和職事都叫得準準的——絕不是偶然。
“你是何人？”
那書生笑了笑，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遞了過來：“在下姓左，單名一個謀字，相州人氏。落第秀才，在東京城混跡多年，靠代寫文書餬口。久聞鄆王殿下禮賢下士，求賢若渴，特地打聽了陳公公的行程，在此恭候多時了。”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點遮掩。
陳珪接過那封帖子，指尖捏著麻紙來回掂量，抬眼細細打量左謀。他隨侍王府多年，出門採買時常遇寒士攔路干謁，這本是布衣士子尋常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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