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聽得兄長一番掏心窩的言語，想起幼年相依為命時的光景，鐵打的漢子，也紅了眼眶。
他胸中一腔怒火，又摻著滿心的酸楚，手上力道一鬆。張大戶、張於氏滾作一團摔在地上，也不敢吭聲。
武松吸了吸鼻子，把淚硬憋回去，彎腰俯身看著癱在地上的二人：
“兩個老豬狗，聽仔細了，老爺今日不殺你全家，不是怕吃官司，更不是怕沒了這日子。老爺若想取你二人性命，便是一百頭大蟲，一千個衙役，也攔不得老爺！”
說著，他抬腳猛地一踹身側柴門，轟隆一聲巨響，那柴門連同門框門柱碎了好幾節。張大戶嚇得渾身一哆嗦，褲襠裡登時溼了一片，一股子騷臭味慢慢散開來。
武松一把揪住張大戶的頭髮，把他那張糊滿血和鼻涕的老臉硬生生拽起來：“老爺今日留你這條狗命，是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我哥哥心善，念著鄉里鄉親的情分，可你記住了，老爺的心可不善！”
“老爺給你三天功夫，三天！把你張家的鋪子，宅子，田地，能賣的都賣了，能搬的都搬了，給老爺滾出清河縣。三天之後，清河地界上，再教老爺看見你張家半張臉，就把你這張老臉生扒下來，給我哥哥當鞋底子踩，把你那一嘴老牙一顆一顆敲下來，叫你下半輩子，只能拿舌頭舔稀飯！”
張大戶嚇得渾身癱軟，嘴裡嗚嗚咽咽地叫：“走！俺走，今夜就走！”
張於氏也趴在地上道：“俺們走，連夜就走！”
武松冷笑一聲，往後退了半步：“滾！”
這二人哪裡還敢多留片刻，連滾帶爬地竄出門去。門外那兩個小廝縮在牆根底下，還沒回過神來，見主人出來，正要開口詢問。張大戶一把揪住一個小廝，急聲喝道：“還愣著做甚？走，快走。”
一行四人頭也不回地跑了，那口裝銀子的箱籠，還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屋裡。
武大看著那箱籠，囁嚅道：“兄弟，這銀子？”
武松一擺手：“哥哥莫管了，這錢，回頭俺自有處置。”
他說著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兜頭便潑在潘金蓮臉上。
潘金蓮被這涼水一激，“啊”的一聲醒轉過來，她怔怔地睜開眼，先看見的是那扇被踹得稀爛的柴門，又看見這地上三三兩兩的血跡，再抬頭看到立在一旁的兄弟二人。
她掙扎著坐起身，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又整了整衣襟，沒有再哭鬧，只低聲道：
“大哥，叔叔。奴家做了錯事，奴家認，只求，只求給奴家個體面，莫要動刀動棍的........”
武大聽了忙要上前說什麼，武松卻一抬手，止住了他。
“潘金蓮，老爺今日不殺你，這放良狀，俺也給你。你明日去了縣衙，把奴籍消了，消了籍，你便是良人。天大地大，都由得你去。”
潘金蓮怔住了，她原以為等著自己的，是何等苦頭，沒想到竟是這番話。
她低下頭，半晌才悠悠開口：“叔叔，奴家是個女人家，生就這般模樣，也不是奴家自己挑的。出了這門，孤身一個女子，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叫奴家怎麼活得下去？”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卻硬撐著沒讓淚掉下來：“如今這些，奴家也怪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福薄，眼皮子淺。守著好好一戶老實人家，作踐成這般光景......”
潘金蓮緩緩轉向武大，深深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大哥，往日多蒙你照拂，奴家虧欠你的，今生已然報答不得。只盼來世，來世再做夫妻，奴家定好好做個娘子。”
說罷，她緊閉雙眼，把脖頸往前一送：“叔叔，動手罷。”
武松看著她這副伸頸受死的模樣，只冷冷嗤笑一聲：“潘金蓮，你這副尋死的模樣是做給誰看？老爺可不吃這一套！”
武大連忙上前兩步，扯了扯武松的袖子，低聲道：
“兄弟，人這一輩子，誰沒個走岔道的時候？你想想，你當年不也是.......如今不也回來了，打虎、當都頭，風風光光一個體麵人？她雖錯得離譜，可到底也沒害過人性命，也與俺做了半年夫妻.......好歹，給她留條活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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