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雜誌出版沒幾天，市工業局的局長桌面上就已經擺上了這本雜誌。聽說這一期有一篇工業題材的小說，小說的作者還是冰雪城本地的年輕人。工業局的宣傳科科長看過這本小說，立即把雜誌送到了局長辦公桌上。
工業局柳局長讀完當天的全國日報、工人報、省報和市報以後，打開了這篇小說。看到一半，就撥通了內線的電話，叫來局裡的秘書：“去雜誌社瞭解一下，這篇小說的作者是什麼身份，核實一下這篇小說裡的內容。”
兩天後，工業局的馮秘書和工業局宣傳科的杜科長就來到423廠，找到程彪。
“程彪同志，我們向黑土文學雜誌社瞭解了情況，這篇《吊鉤》是你寫的？我們想了解一下，你寫這篇小說的目的和動機。”
程彪看了看對面的兩個幹部，有點不解：“目的和動機？我的目的和動機當然是寫小說掙稿費，這是我唯一擅長的工作。想寫，就寫了，這能有什麼目的和動機？”
馮秘書掏出一個筆記本，開啟，把鋼筆的帽擰下來，看著程彪說：“我們瞭解到，你父親就是咱們423廠的工人，在一起生產事故中不幸去世。廠裡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為你發放了撫卹金，我們也去廠辦財務和人事那裡調查了相關資訊。”
馮秘書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開啟：“這是當年處理程師傅去世的相關手續和材料。”
檔案袋裡的幾頁紙，包括生產事故的調查定性、程師傅的喪葬處理記錄、撫卹金的發放憑證。有幾頁紙上還有程彪當初親手簽字和按下的手印，人的一生，就凝結在幾張紙裡。
程彪看了看，點點頭：“這些檔案確實是我簽過字的，相關的撫卹我每個月都到工廠來領過，每次領取我也都有簽字。只是馮秘書說的‘正常的生產事故’這句話，你不覺得奇怪嗎？既然是事故，怎麼可能正常？你能解釋一下這個正常是什麼意思嗎？”
馮秘書眼神有點閃躲，這種事他並不擅長處理，不過局領導看了這個小說很火大，他也只好和宣傳科長來辦這一場公差：“我看到你在小說裡多次寫了主人公小孟領取撫卹金的情況，每一次都特別強調，小孟領取的撫卹金只相當於老孟生前工資的30%，而且你裡邊多次強調，撫卹金的發放不超過20個月，或者到小孟高中畢業發放就結束。程彪同志，你對國家的撫卹金制度是有什麼不滿嗎？”
程彪看了看對方。老程師傅去世以後，工廠就只發放了相當於老程三個月工資的一筆喪葬費，然後就是程彪每個月領取18塊錢撫卹金。靠著這點撫卹金和父親工友的接濟，一直生活到今天。
總算是工人階級重情重義，沒有讓這個孤兒自生自滅。可是要說程彪過得有多好，也說不上。老程是五級工，三個月的工資加在一起也只有180塊錢，然後剩下的這個孤兒就靠著每個月18塊錢過日子。你要說程彪對這個事兒有多滿意，程彪是張不開這個口的；可是你要說對這個事兒有多不滿，程彪一時也說不上來。
撫卹金制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程彪沒有印象，只不過，在這個時代，工廠工人的撫卹在全社會還算是高的。後來高山花環梁三喜戰死疆場的撫卹金也才550塊錢。這個時代全民都很艱難，撫卹金低是全社會不得已的實情。那農民去世，連喪葬費用還要自籌呢。
程彪現在能理解原主留在衣服口袋裡的那張字條了。
“爸爸，我一定能考上”。
原主是該多麼想成為一個大學生，遠離工廠和車間呢？
社會福利和勞動保障制度，不是一夜之間出現的。在國家建設的早期，一切還都不夠成熟，對工傷事故的處理也還相當粗糙。整個國營體系的建設，都只考慮到勞動者勞動的權利，考慮到讓工人們能生活下去，至於更多的保障，還都遠遠沒有建立起來。
程彪譏諷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正常的生產事故？馮秘書，你倒是說說，什麼叫做正常的生產事故？生產事故怎麼就正常了？”
馮秘書一時語塞。局宣傳科的杜科長接過話去：“小程同志，你這個小說裡寫的這些關於職工工傷撫卹的內容，寫得太細緻，強調的也太多了，這個影響很不好。”
程彪看著杜科長：“我幾乎是照抄了國家制度，你是說國家制度影響不好，還是說我寫的內容有什麼不實和疏漏嗎？”
“呃……小說寫得很精彩，涉及到工傷撫卹這一塊的內容，你也是反覆核實、如實描寫的。不過確實……關於工傷描寫這一塊，在小說裡多次出現，而且有意強化了。”杜科長頓了頓。
在小說裡重複這些？這只是一種文學手法。程彪覺得數字出現在這裡有一種悲劇感，能夠強化整篇小說的氣氛，這和魯迅寫孔乙己在櫃檯上排出幾枚銅錢的手法是一樣的。
“你們到底想說啥？”程彪看著兩位局裡來的幹部。
兩個人都有一點尷尬。“其實……這麼說吧，”宣傳科長顯然更直率一些，“以前的文學作品從來沒有人具體寫過撫卹金這一塊，你的這種寫法，可能會引發爭議。”
“爭議什麼？又為什麼而爭議呢？”
杜科長把嘴閉上了。
程彪等了等，卻沒等來兩位的回答。他把這本小說拿過去，細細地閱讀了一下有關段落，抬起頭來看著兩個人：“你們來是想做什麼？”
程彪索性把話挑得更明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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