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事故是一個不幸的意外：老程師傅去挪動高溫工件的時候，天車操作手並沒有注意到，天車在空中掠過，吊鉤上掛著的是一個兩噸重的鋼樑。當車間裡的工作人員注意到程師傅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鋼樑在空中掃過，程師傅倒下，當場就沒了氣息。
生產車間裡很常見的意外，不能說是正常的意外，只能說它常見。
是車間各部門工作沒有協調好、各行其是導致了這次意外的發生。天車操作員當時就嚇傻了，車間主任和班組長也都做了深刻的檢討，受到了處分。
可是說到底，它就只是一場因為管理不當造成的生產事故，沒有階級敵人破壞，沒有路線鬥爭，沒有個人的矛盾、摩擦和積怨，它就只是一場因為管理不善導致的意外事故。在重工業企業中，這樣的意外並不罕見。意外所造成的各種損失、停工，也早已計入勞動生產成本之中。
這就是工業。不要說是在1978年，就是到後來的時代，這些風險因素也都會被企業、社會考慮在內進行處理。機率事件，生產總會有意外，總會有事故，只要事故的機率不超過一個規範值，就是可以接受的。只不過對社會和企業來說，這是個機率事件，對於當事人和家屬來說，就是命運的轉折點。一場事故，就可能讓一個家庭的天都塌了。
“從咱們工業局的角度來說，全國都沒有這樣來表現事故和事故處理的文學作品。局領導覺得，就算是對工業體系、對冰雪城工業建設的一個抹黑。”馮秘書終於把這話說出了口，“所以，我們來了解一下這個小說的寫作背景。”
程彪仔細地又看了一看馮秘書，這是一張文秀、白皙的臉，留著二八開的分頭，看上去很是精明。此刻程彪覺得這個人很討厭。
“是誰唆使你寫了這篇小說的？”馮秘書問。
“沒有。”程彪簡潔地給了回答，然後又看向馮秘書，“我的成分是工人，是勞動者，是國家的主人翁。馮秘書，是誰唆使你來給我扣帽子呢？”
馮秘書滿臉漲得通紅。
“小說都是虛構的。”程彪說，“我和小孟之間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我們的父親都死於生產事故。為了塑造小說的真實感，我把父親去世以後賠償的情節寫得比較真實，還特意參考了有關工傷撫卹的相關規定和制度。但是這些制度都是公開的，並不是什麼國家機密。既然是公開的制度，我寫下來，這也不算是抹黑吧？”
程彪看著對方，馮秘書有一點愣，覺得今天得到的回應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這個車間裡的小徒工面對自己這個局裡來的領導，居然毫無懼色，侃侃而談。
“程彪同志，別誤會，我們也不是說你有別的想法，就只是……”馮秘書想了想，“這篇小說發表以後，社會上還是有一些議論的。一般文學作品大多講老師傅的犧牲和奉獻精神，你這裡更多側重了家屬的難處……小程同志，你看能不能和雜誌社溝通下，後續咱們調整下相關的表述？”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理解如實描寫撫卹金這事的。工人工傷去世，能得到撫卹金，讓妻兒老小有所照顧，難道你們認為是抹黑？難道你們認為工人是主動迎上困難主動求死，就符合你們假設的‘犧牲’？然後沒有撫卹金，就符合你們所說的‘奉獻’？”程彪問。他不理解工業局的人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我們不是……我們……”
“撤稿？”程彪問，“撤小說這件事，你們該找雜誌社呀。雜誌社要是想撤，這事兒不就解決了？”
馮秘書心裡暗罵，雜誌社要是能撤，我們來找你幹什麼？15萬份雜誌早就已經發行下去了，就是因為雜誌撤不回來，局裡才派了他們兩個來找程彪面談。
“或者這樣，程彪同志，你看能不能麻煩你在下一期雜誌上發表一個宣告，或者在報紙上發表一個宣告？”
“宣告？”程彪看著馮秘書。
馮秘書搓搓手：“是這樣，您可以寫個宣告，宣告說這個小說是一個虛構的小說，小說中涉及工廠事故和工傷撫卹的內容完全是作者的虛構，並非影射真實的社會生活，對因此描述所造成的社會影響表示歉意。”
工業局局長認為，這是第一部在小說裡講述撫卹金標準和發放方式的作品。雖然國家相關規定都是這樣定的，但是規定是一回事，寫在小說裡是另外一回事，這會引發爭議，損害國營企業形象。
“我沒有什麼可以宣告的。小說取材來自我的生活經歷，引用的制度也都是現在正在實行的制度。工人因工受傷能得到治療、因公去世能得到撫卹，這是我們社會制度優越性的一部分，這個難道不能寫？”程彪的聲音高了起來。
馮秘書愕然看著程彪，沒想到有人會這麼想。
“至於撫卹金、喪葬費的標準，如果只存在在制度裡，只有廠領導、工會幹部和你們局領導知道，普通工人不知道，那怎麼體現工人階級當家做主？小說引發社會關注？我覺得這不是壞事，讓工人階級對自己的切身利益瞭解更多，知道因公傷亡的撫卹只有這麼點，說不定工友們就會更加註意安全生產，避免讓妻兒老小因為痛失頂樑柱而陷入生活窘境！”程彪看著工業局的這個幹部。
“這不是局領導能決定的，國家有這個制度。”
“馮秘書，如果等一下你在車間裡被鋼件砸死，你的孩子也會領到三個月的工資，然後拿著30%的撫卹，活到高中畢業嗎？”程彪看著馮秘書。
馮秘書立即滿臉通紅。
“馮秘書，老師傅死了，你覺得不是階級矛盾，死的就沒有那麼多痛苦和悲哀，那是因為死的不是你爹。如果你爹死了，你不痛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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