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吊鉤》趕在八月中旬刊出。
第一個把程彪和小說作者對上號的是庫老師。《黑土文學》是學校訂閱的期刊，雜誌到了學校，庫老師立刻向身邊的人介紹：這個寫出《吊鉤》的人，就是自己教過的學生。底下一傳開這個訊息，工廠裡也就知道了。
廠辦宣傳科的科長叫人把程彪帶到自己面前。
“恭喜你，小程！你看，你這小說發表了，這是好事。怎麼樣？我聽說你接了班，在車間做徒工呢。我看你既然熱愛寫作，不如就到咱們宣傳科來做宣傳幹事。你看你高中文化，又發表過小說，是個好筆桿子。你這樣的人留在工廠做徒工太可惜了。普工得學徒三年才能轉正，如果你願意，填個表，我直接把你調到宣傳科來。
下個月，工資就能漲到46塊錢。表現得好，三個月就能轉正，轉正以後就是52塊錢了，相當於四級工的標準。而且宣傳幹事是坐辦公室的，不用在車間裡弄得一天埋了吧汰的。宣傳幹事的工作說起來也挺輕鬆，幫助咱們廠廣播臺寫點稿子，組織上級的文化活動，寫一寫工廠題材的稿件。你看你這小說寫得這麼長，得有一萬字了吧？寫這些徵稿對你來說肯定沒問題。”
於科長篤定，眼前的這個少年只會接受這份工作的。
掙得多，工作體面，是個幹部編，前途也會很好，沒有理由不答應。雖然說工人老大哥、工人階級當家作主，但是廠子裡的宣傳幹事也是工人階級，還是有幹部身份的工人階級，成長潛力可比普通工人要好得多。
國家剛剛恢復秩序，對程彪這種筆桿子強的人越來越需要，也越來越重視。有一個詞叫知識分子，雖然程彪還只是個高中文化，但是稍加培養，有機會上個職工大學讀上三年，那也就是個知識分子了。
於科長覺得自己給這個年輕人指出了一條光明的路，程彪卻漠然看著桌上的那本雜誌。雜誌終於出版了，小說終於發表了。程彪設想過小說發表會對自己的人生帶來一些影響和變化，卻沒想到這變化來得這麼快。不過做宣傳幹事？程彪搖了搖頭。
“於科長，我還是回車間當學徒工吧。”
於科長許諾的那些條件，對程彪其實也是有吸引力的。46塊錢的工資比現在能多出快兩倍了，坐辦公室不用在車間裡用鋼銼磨那塊鍛造件，工作肯定也會輕鬆很多。做幹事，公家的辦公用品就有鋼筆、稿紙，還有辦公桌，對一個作者來說，這些條件都是有吸引力的，可是自己等不到這些改變。
再有半個多月，大學就開學了，不出意料自己就會到工業大學去上課。那於科長今天提出的這些許諾還有什麼意義？下個月才能調的工資，總要到大下個月才能領到，這筆錢和現在的自己沒有一點關係了。至於這半個月能否脫離車間那隆隆的機械聲和空氣中飄散的灰塵煙霧？
自己來到了這個時代，剛剛好有機會進工廠和車間，有半個月能夠沉浸在車間中，感受到工業生產的一切氛圍，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全新的體驗。對於立志在這個時代吃一碗文學飯的人來說，這個體驗比漲的那一級工資都要值錢得多。
於科長沒有想到自己的建議會被拒絕，愕然地看著程彪。
程彪給了一個解釋：“車間的李師傅是我爸的好朋友，還有質檢員小徐阿姨對我都很好。在車間他們教了我很多，我剛剛適應車間的環境，我總得堅持完這個月再說。”
於科長有點遺憾地咂咂嘴：“那行，小程，你先回車間，這個事兒你考慮考慮，想好了以後，你隨時來找我。你看咱們宣傳科也還是缺人的，這個崗位我暫時會給你留住。”
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工友們聽說在自己的工廠裡有個徒工發表了一篇小說，也都議論紛紛，覺得咱們工人階級也有能當作家的了。不少人也動了心思，覺得既然他一個19歲的徒工都能發表1萬字的小說，那我做了這麼多年工人，沒準我也行，沒準也能混個幹部編呢！
於是正經有幾位回家整理幾張白紙，找出很久不用的鋼筆，準備開始寫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可是好多人對著白紙發呆了很久，開頭的句子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終於也是沒有辦法寫好一個開頭。這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發表小說這件事兒，也不是那麼容易。
無數人心中有表達的慾望，可是能找到故事、能把故事寫下來的人，卻寥寥無幾。
程彪從宣傳科出來，在廠區大門口的花壇邊上坐了下來。
陽光曬得水泥地發燙，他翻開那本《黑土文學》，找到自己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又讀了一遍。鉛字印刷的油墨味兒鑽進鼻子裡，跟車間裡的機油味兒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氣味，即使在2026年，程彪寫過1500字卻未能變成鉛字的作品，這種實體發表的感覺，真好。
“小程！你在這呢！”
李師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嗓門大得嚇人一跳。程彪抬頭，看見李師傅和三個工友快步走過來，李師傅手裡攥著一本雜誌，正是《黑土文學》。
“我在收發室找到了這本，先借了出來。”李師傅在程彪身邊坐下，也不嫌水泥地燙屁股，把雜誌翻到程彪那篇，“老鄭、小劉、大老王，他們都說要看。”
老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車工，翻著那本雜誌：“從來沒想到車間裡的事兒能寫出來，太真實了！”
小劉是去年才進廠的青工，抻著脖子看著程彪：“程彪哥，你這寫的……是真的？咱車間以前真出過這事兒？”
李師傅抬手在小劉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什麼叫‘真的’？這就是咱車間的事。小程他爸……算了，不說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大老王悶聲開口：“小程，你這小說寫得挺好。我文化不高，說不出啥大道理，但看完心裡堵得慌。咱們工人不容易，流汗還要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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