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費並不能馬上拿到。作為職業作者，程彪對這種“寫了不一定馬上有錢”的節奏習以為常——網文平臺的稿費也是按月結算，有時候幾十萬字的免費章節寫下去，連稿費的影子都見不到。不過有了這筆有指望的錢，也讓人安心。
不過他也沒有空手而歸。
“這算是我們雜誌社的辦公用品，程老師，你多拿一點回去，就不用自己再去買稿紙了。而且稿紙上有我們雜誌社的名字，這樣你寫完稿子以後就會想起來要把稿子送給我們。”
林溪狡猾地一笑，不過即便是懷著這樣的小心思，這個笑容也並不讓人反感，反而很有意思，帶著坦誠與純真。
“那您給我拿20本吧。”程彪是個順杆爬的，一本稿紙就要兩毛錢呢，能頂上一頓飯錢了。20本4塊錢，這就夠一個禮拜的吃喝。
免費的稿紙，也是福利，省下的就是賺到的。程彪覺得自己現在窮死了，一切都得精打細算。
“20本？”林溪吃了一驚，立即又嬌笑起來，“程老師，你還真是雄心勃勃呀。400字50頁的稿紙，20本可是30萬字啊，那我可要期待程老師的大作了。”
林溪覺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青年看上去很淳樸，應該不是因為貪佔小便宜。也許這只是初出茅廬的青年作者的一種自信，覺得自己能夠一直不停寫下去，是年輕人雄心勃勃的表現吧。
程彪並沒有想到對方還會有這樣的心理活動。
30萬字的稿紙嗎？要是算上空格和標點符號，在自己狀態好的情況下，這些稿紙還真不夠自己一個月用的。
就是手寫稿子實在是太慢了，一天寫5000字，累得就不行不行的。這要是鍵盤輸入，一個小時兩三千字那是很輕鬆的。用語音的話，一天2萬也只要多喝一點水就可以了。
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工具不行啊。第一塊漢卡還得差不多10年以後才會出現，中文排版軟體也要等到15年以後了，而智慧化程度更高的那些拼音輸入法，最少也還要20多年時間才會出現。程彪的屠龍技也是高度依賴武器的，工具不趁手，在現在這個時代，觸手怪的奇蹟幾乎不可能復現。
程彪這個時候就開始感受到孫悟空的煩惱了，就知道他為什麼需要深入龍宮去尋找一根金箍棒，功夫好不夠，武器也得硬才行！
重新活一回，程彪並不想遷就這個社會的水平。
王主編說的那個“我們這個時代的莫泊桑”，那是有點過了。程彪沒有什麼文壇巨匠的野心，靠著自己在2020年代的訓練，每年三五百萬字，努力工作20年，寫個幾千萬字，過上另一種安逸舒服的生活，這個可是程彪敢想，而且覺得有把握的事兒。
何況1978年的大學生妥妥是時代的寵兒，天之驕子，每個人都會被分配到工作。在這個時代，想實現階層跨越、小富即安那是沒問題的。若是心有大志，“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便五鼎烹”，速成第一步也並不困難。
“1978，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在黑土文學雜誌社陰冷昏暗的走廊上，程彪不自覺地就把心裡想法脫口而出。
“《雙城記》查爾斯·狄更斯。”林溪說。
“什麼？”程彪問。
“您剛才說？‘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狄更斯《雙城記》的開篇語。”
“啊，是這個，當然當然。”程彪點了點頭。
“這是最好的時代，可以理解。程老師您是對我們這個時代的感慨嗎？最壞的時代是什麼說法呢？”
程彪的腳步頓住了。
大家對社會和時代進行評價，仍然是一件比較慎重的事情。
程彪從2020年代的靈魂回望當下的時光，當然會發出“最好的時代，最壞的時代”這樣的判斷。
一個民族迎來蓬勃發展的階段，一切蓬勃生長，如大河滔滔，泥沙俱下。美好的、醜惡的，在這一瞬間都同時發展起來。未來的幾十年，當然有無數的光明，也會有各類挑戰和需要完善的地方。
程彪沉吟了片刻，當林溪以為他要回避這個問題的時候，程彪已經開口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當然是很美好的。可是當雨季來臨，汛期的時候，大河滔滔也會裹挾了無數的殘枝敗葉、泥沙滾滾而下。大河也會有汙濁。這個時代如大河滔滔，一切都在這大河之中滋養生長，有美好的，有不足的。不過大河不在乎這個，正如古人所說：‘天下大勢，浩浩湯湯，不以堯存，不以桀亡。’總的來說，我們所在的當然是歷史上最好的時代，社會在發展過程中也會有需要逐步完善的地方。”
“程老師說的真好，太有文采了，程老師真是這樣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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