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是好稿子。但是,該怎麼說怎麼說,程彪同學,你是新人作者,第一篇小說發表,我沒辦法給你最高稿費標準。咱們這也比不上人民文學,人民文學那邊現在千字5到12塊。咱們黑土文學千字5到10塊,到10塊我就得向上級領導打報告申請。你看這樣,千字9塊5,咱們就這樣定了,好不好?”
確定了小說修改意見以後,黑土文學雜誌社的副主編王文盛,一臉歉意地對程彪說。
王文盛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但是隻是骨架粗大,人卻挺瘦的,身材也談不上魁梧,也沒有高個子的那種威壓。厚厚的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透露著一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真誠,一雙眉毛倒是非常濃郁,顯得眼睛炯炯有神。
他說話語速不快,聲音也相當柔和,這讓重生而來的程彪輕鬆了許多。
程彪沒有多少和編輯面對面溝通的經歷。有一些平臺,編輯會透過QQ跟你溝通,有一些平臺乾脆就給你安排一個AI來接稿,哪裡還有什麼溝通交流?作品寫得好不好,完全靠作者自己看資料、自己琢磨。
今天這種編輯部全員幫你看稿,一字一句推敲,稿本上密密麻麻標了無數修改意見的情況,程彪也是第一次遇到。
大多數修改意見還是在用字和標點符號上。網文裡的“的得地”和標點符號沒有那麼講究,二指禪的觸手怪一天狂敲兩萬字的時候,誰還會一字一句去推敲每一個標點符號的正確用法?好在讀者老爺們也很寬容,對這些典型的硬傷常常視而不見。可是正經的文學期刊,絕不會輕易犯這些低階錯誤。
對於單純的文字錯誤和標點錯誤,程彪從善如流。
但是涉及到對情節的調整、對節奏的處理,程彪就非常堅持,並且提出自己的理由。
“這裡,這個建議我不能接受。”程彪用筆尖點了點稿紙的某一處。
年輕的女編輯湊過來看:“哪裡?”
“第四頁,你們對老孟死亡原因的建議。你們想歸結到階級敵人破壞、歸結到私人恩怨,這個太牽強了。這不符合工廠實際情況……”
王主編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為什麼?”
“工傷,在工廠裡非常普遍。”程彪翻開稿紙,“沒有遵守操作程式、沒有進行很好的現場指揮,工傷經常會發生。切掉手指的、切斷胳膊和腿的每年都會有。我父親……老孟的死,不能歸結到什麼階級鬥爭、不能歸結到和工廠同事的私人恩怨。車間裡的人,天天生活在一起,怎麼可能沒有什麼恩恩怨怨?心裡不痛快的動手互毆一頓的都有,但是製造生產事故殺人這種事情幾乎沒有發生,車間裡的工人只是普通勞動者,不是職業罪犯。”
“就只是普通的事故?”女編輯問,“這會不會不具有典型意義?會不會不夠深刻?不會引起讀者的共鳴?”
“深刻?”程彪說,“一個勞動者在勞動現場,奉獻的不僅僅是汗水,還有鮮血和生命。工傷乃至死亡,對於整個工業發展來說,都只是一個機率事件,是工業發展所需要的必要代價。只要事故率沒有超過規定的百分比,只要事故原因清晰,就不會引起更多的關注。”
程彪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女編輯:“在檔案上,老孟的死亡只是一起沒有爭議的事故,和事件有關的同事最多隻會受到小小的處分,並不影響他們的生活。那個工廠每一年都有一兩起因公死亡,真正感覺到痛苦和無助的只有他們的親人。‘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這還不夠深刻?”
王主編沉默了一會兒:“如果要強調這種情緒,這故事會不會太灰暗?在一場事故里居然沒有人的主觀能動性?”
程彪想了想:“工傷和疾病一樣,死亡就是死亡,這兩種死亡沒有哪個更偉大或者更無辜。對這個故事來說,死亡就只是一個過去時態的事情了。真正重要的是小孟的成長和選擇。不放大老孟死亡原因和過程的探討,從節奏上,就不會喧賓奪主……”程彪冷靜的如同在講一個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一樣。
王主編又開始翻看自己手中的稿子,好久,才點點頭,認同了程彪所試圖表達的情緒。
“小說倒是很好,但是對我們雜誌來說,篇幅有點太長,能不能把這個部分砍掉?”老編輯陳老師湊過來,指著十幾頁開始的一段情節。
“這些段落承載了小說情緒變化,有起伏、有高潮有低谷、有鉤子有爽點,不至於讓讀者看了一半覺得情緒不足放棄掉……”程彪接過稿紙本指指點點,“開頭這裡,讀者讀到‘三年前老孟死了’情緒是沉下去的。然後小孟進車間,慢慢站穩腳跟,情緒開始往上走。到這裡,讀者會覺得‘這孩子要出頭了’。然後他恐懼天車,情緒被壓住,但是心卻提起來,這是個鉤子。讀者想知道他會如何面對恐懼,想要知道結果。最後小孟走上天車,拉動操縱桿,情緒收回來。”
幾個編輯面面相覷,沒說話。
“你這個‘高潮’和‘低谷’的說法,是什麼道理?”陳老師終於開口。
“是讀者反應。”程彪說,“讀者在閱讀時的情緒變化。好的小說會讓讀者在特定的地方感到痛快,在特定的地方感到難受。”
“痛快?”林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程彪說,“就是……你讀到一個情節,覺得這個人物‘該做點什麼了’,然後他真的去做了。在那個瞬間,你心裡會有一個‘對,就是這樣’的感覺。”
“那……這種‘痛快’,有專門的詞嗎?”林溪問。
”。’點爽‘它管……我“:說地思意好不點有後然,下一了愣彪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