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出來走了十分鐘，程彪越走越急，一處米黃色帶白色條紋的小洋樓出現在眼前。
程彪抬頭看了一眼，燈是黑的，他略有猶豫，林溪已經拉住他的袖子：“是這兒。”
單元裡沒有燈，兩個人摸著黑走上二樓。程彪劃了根火柴，照亮了二樓的過道。
林溪敲門，第二次比第一次還要重一些，門開了一道縫，裡邊的人看了一眼林溪，然後拉開門。程彪跟在林溪後面，房間裡煙霧蒸騰，文學藝術家們都是老煙槍，一個個正坐在那兒吞雲吐霧。
“來，進來進來進來，過這邊來就成。”程彪看到落地臺燈下，沙發裡坐著的王文盛正對著自己招手。林溪正在向屋裡的人打著招呼，程彪徑自走到王文盛對面，鞠了一躬：“王老師好。”
“來坐。”王文盛熱情地給林溪指了一個最近的座位，然後對身旁的一個老者說：“何老，這個小夥子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作者，《吊鉤》就是他寫的，寫工業場景，很有生活。”
王文盛的左手邊，靠在沙發裡坐著一位稍微有點發福的白髮老者。老人的頭髮留得挺長，但又不是披肩發，白髮波浪彎曲，顯然是仔細打理過的，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米黃色的夾克，黃色的皮鞋在這個氛圍下很是醒目。程彪掃了一眼，像是馬丁靴的款，但肯定不是原版。
老人睜開眼，拍了拍手裡的一本雜誌，看著程彪：“哦，很年輕啊，小夥子，你多大？”
“19。”
“何老是咱們文聯籌備組的組長，老作協的副主席，平反回來的。何老是我們的老前輩，著作等身，也是一位資深的老編輯。”王文盛欠身向程彪介紹，這個動作尊重的不是程彪，而是何老。
何老擺擺手笑了笑：“你別聽小王這個話，他這都是吹捧，哪有什麼著作等身，我們這個時代，哪有著作等身的人？你以為人人都是魯郭巴老茅呢？就是歲數大了，看的稿子多了，一副老而不死的老骨頭，經驗有一點，本事屁都沒。我們寫的那些東西，早都該被掃到歷史的垃圾堆裡了。”
“唉，可不能這麼說，何老。”王文盛有一點惶恐，“您可不能這麼說，你要是都這麼說的話，那我們可怎麼活呀？”
何老哈哈笑著，程彪明白，這是大人物故作低姿態的表現。
著作等身當然沒有，文學領域稱得上著作等身的人就那麼幾位。不過，如果連自己寫、帶主編、帶看過的稿子，像何老這樣的老編輯，要說所有這些加一塊著作等身，那沒準兒是大差不差。
不過，這可是自己親眼能看得到的、50年代一路過來的老傢伙，那個時代的文人手裡還是有東西的。程彪不敢插話，只是坐在那裡，身體前傾，把頭低得更深一點。
“小夥子不要拘束，在這兒呢，年齡啊，身份啊，都不是個事兒，大家都是同行，都是靠筆桿子過日子的，學無長幼，達者為師。往大里說，我們都是同行，都是同事，都是同一條路上的前前後腳，沒有誰比誰高明多少。《吊鉤》是你寫的吧？”
“是，是我寫的，處女作，何老多提意見。”
何老點了點頭，用手拍了一下雜誌的封面：“我看了，雜誌前幾天就到我手裡了，當時我就看了一遍，這篇小說寫得好。後來因為王主編又給我打電話，跟我說了這篇小說，我又看了一遍，寫得是真好。這會兒呢，小夥子，我看到你在我眼前，我知道你才19歲，我得怎麼說呢？我倚老賣老，叫你一聲孩兒啊，孩兒啊，你這個小說寫得實在是真好。”
老先生一連三個“真好”，把程彪都整得沒話說了。“老人家您抬愛了。”半天程彪憋出這麼一句文詞兒，又略想了想，嘻嘻一笑：“老人家，您看我是小孩，哄我玩兒呢？”
何老放聲大笑：“好你個小孩，你真挺有意思。咱們不說虛的，文學創作就是那麼回事，有的人一輩子也進不了這個門檻，有的人起手就是高招。你這個小說佈局謀篇、節奏，小孩啊，我不知道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可是你這個文字我看著真是太老道了。以前我不信這世間有天才，我總覺得寫作是要勤學苦練、千錘百煉，可是今天看著你在這兒，我才知道，真有人能一起手就是好東西。別的都不說，就你開篇這一句，‘三年前，小孟的父親老孟被車間的吊鉤砸死了，今天，老孟的兒子小孟準備走上鋼梯，第一次獨立操縱天車。他看著那個懸掛在天車上的吊鉤，深深呼了一口氣。’這個就是好，沒挑兒。小孩啊，我跟你說，你這篇稿子最可惜最可惜最可惜的是什麼？”
程彪坐正了身體，雙目注視著何老的眼睛：“老人家您說。”
“你這篇稿子最可惜的地方就是，你發給了黑土文學。這哪兒成啊？黑土文學就算再好，它畢竟是個地方文學刊物，影響有限，這麼好的小說，你得發國刊。可惜第一時間不是我看到，這要是我看到，我就是揹著你的稿子去首都，去人文社，去耕耘社，我怎麼樣也得讓你這篇上個一級國刊、大國刊，讓全國讀者都看到，咱們大坎省出了一個文學新秀。”
這一下，程彪可坐不住了，連忙站起來：“老先生，你不帶這樣的，你不能看我是小孩就這麼忽悠我、逗我玩兒。”
王文盛也不幹了：“何老，不帶你這樣的，我敬你是咱們大坎省的老前輩，德高望重，提攜新人，可是你不帶這麼損我們黑土文學的。我們剛剛復刊，好容易透過我私人關係找到這麼一個好作者、這麼一篇好文章，我的老前輩、老同志，拆臺也不帶你這麼拆的。”
何老哈哈大笑，王文盛也陪著笑。程彪清楚，何老這些話是在以特別的方式抬舉自己，也知道王文盛不會真的介意。這些不花錢的高帽子，何老就一頂又一頂地往自己頭上扔，自己這也算真是見識到了這個行業德高望重的老傢伙們的手段和風采。
“何伯伯，不帶你這樣的，我們黑土文學真的是個正經雜誌，而且是個好雜誌。小程同學也確實是我們王主編一手發掘出來的好作者，而且小程同學說了，這以後的稿子就給我們，不給首都的那些刊物，是不是，小程同學？”林溪的笑聲有一點撒嬌的味道，顯然她和何老並不陌生，聽這一聲“何伯伯”，說不定交往甚密。
“小林溪呀。”何老看見林溪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林溪的手，“你父親還好嗎？”
“我爸我媽回青島了，這邊天太冷，我爸爸有氣管炎，所以冬天還是要回暖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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