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離開林溪的家時,程彪的腿是軟的。
戶外陽光明亮,程彪抬起手擋了一下眼睛,呼吸著一股鐵鏽味的空氣。
他看到不遠處土木系的教學樓,自己距離林溪竟然這麼近。
街頭有小販在賣冰棒,程彪走過去買了一根兩分錢的綠豆冰棒。冰棒沙沙的,肯定沒有多少奶油,應該是用了澱粉來做增稠凝固,不過冰冰甜甜還是挺好的,能敗一敗心中的火氣。只是吃到最後,嘴裡終於有一股苦味,是糖精。
這個曾經令後世無數人心心念唸的小豆冰棒,其實並沒有用什麼好材料。七八十年代也有七八十年代的科技和狠活。
程彪向著宿舍樓走去,在宿舍樓下坐在臺階上,從衣袋裡摸出一隻白帆牌香菸,划著火柴,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香菸的味道清淡,一股香氣若有若無,彷彿昨夜今晨的林溪一樣。一支菸吸盡,程彪長長的呼了一口氣,這才邁步上了樓。
推開寢室的門,周國慶斜靠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本《黑土文學》看得很認真,一會兒嘴角微翹,一會兒眉頭緊鎖,顯然入神了。青陽縣
“程彪回來了。”張班長說了一聲,幾個人看了程彪一眼,有的點點頭,有的打了個招呼,沒有人上來問程彪昨夜去哪兒了,沒有促狹的眼光和古怪的笑容。程彪做的各種心理建設如同打在了空氣上,這也挺好,滿教室都是磊落爽直的男兒,不是那起子猥瑣齷齪的社會小青年。
程彪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開一本《建築學》,竟然看不下去。建築學可不是一本純理科的書,還有大量對歷史文化的溯源,也有對不同地域氣候、環境的解說,以及在不同文化、不同氣候下建築是怎麼樣產生的。
按理說建築學是一門非常豐富的科目,可是此刻程彪卻看不下去,他把書放下,從旁邊馬勝利的桌上摸過那本《FORTRAN語言初步》,想了解一下這種古老的計算機語言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自己以前可沒有機會接觸,而這個時代,FORTRAN就是計算機世界最底下的那塊基石。
“程彪,你拿我的書幹什麼?FORTRAN你能看得懂嗎?”馬勝利的聲音響起。專業不僅有門檻,也有禁區,每個專業都把自己的領域視作禁臠,被他人涉足就會覺得不安。令馬勝利敏感的不是程彪碰了他的書,而是建築系的學生碰了計算機系的書。
“看看都不行?我們老師說了,以後建築行業也會大量使用計算機。雖然我們這一屆課程裡不會講,但老師說過幾屆就會引進這樣的課程,我提前跟你學一學,行不行?”
馬勝利不吭氣了,同學之間也沒有必要劍拔弩張。
程彪就一頁一頁地翻著這本《FORTRAN語言初步》,別說,還真能看懂,挺有意思的,原來這種語言是這樣的。程彪也算有整整十年的程式設計應用經驗,做過看過的東西不勝列舉,這一刻再回到計算機起步之初的時代,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歷歷清晰,並沒有什麼困難。
“你寫的挺好。”周國慶把那本《黑土文學》雜誌推過來,“不過以後別寫了。”
程彪抬頭看著周國慶,他的眼睛並沒有迴避程彪的目光:“為什麼?”
“工業、車間、工傷、死亡,沒什麼好寫的,不值得寫,太讓人絕望了。”周國慶搖搖頭,轉身回到自己的桌邊,開啟一本《線性代數》開始做起習題來。
程彪覺得可能大多數人就是這樣,會按著你所表現的職業身份,給你的文學創作套上一個工業題材的標籤。
哪有那麼多標籤?人難道是根據職業和行業生長出來的嗎?後世的創作者可不是這麼認為的,如果題材有分類,他們當然也會分類,但會把所有小說簡單分成兩大類——男頻和女頻,沒有啥工人農民的說法,只有古代和現代、城市和鄉村、霸道總裁和窮屌絲。眼前的工業題材、農業題材、知青題材,只不過是評論者、一些沒啥經驗的編輯和沒有什麼閱讀經驗的讀者胡亂貼的標籤,那都不準的。就好像現在流行的反特題材,偵破探案,還有民間流行的鬼故事,在程彪的時代,這都是懸疑大類的,懸疑才是關鍵。
後世的標籤對於創作來說更有價值一些,因為每一個標籤都有對應的敘事方法和表達技巧,工人、農民這些職業,都不涉及專門的文學表現技巧。
這個寢室裡有好幾個人就是出自工廠,要麼說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除了那些家學淵源的知識分子家庭的考生以外,就是工人家庭的考生最多。
周國慶顯然就是工人出身,他從來不講自己的故事,但這些年來每個人身上都有痛徹心扉的事,每個人都有需要回避的東西,整個社會也有無數種禁忌不能提起,這一年,每個人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周國慶要程彪不要再寫,就是這麼說的,他並不是反對,也許那一切都只是他個人經驗、情感的堆積,不願意看到傷口在人生中再次經歷一遍。
文學終究是紙面上的生活,閱讀理解所體驗的那種痛苦是一種已經被潤色、修改、美化、減輕的痛苦,就好像疫苗實際上也是一種病毒,不過是滅失了活性的病毒,這樣的病毒有助於讓人避免感染。文學作品雖然並不能真正100%還原現實,卻更能撫平人的創傷。
對於周國慶的這個要求,程彪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但對於程彪小說的批評來得比他預料的要早得多、快得多,也猛烈得多。
下週程彪去雜誌社對稿子的時候,王主編把他單獨叫到了辦公室。
“程彪同學,你年紀很輕,是文學新人。文學這條路崎嶇漫長,也會遭遇到許許多多的困難、壓力,會有人誤解。我希望你能夠更堅強、更勇敢、更泰然地面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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