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不知道這“感謝”二字由何而來，定定的看著鐵箏。
“我父親也在工廠工作過。”停頓了一下，鐵箏補充說，“我父親下放勞動的時候，去了車間。我小時候也跟他進過車間。車間裡的人確實都辛苦、堅韌，但是同時又樂觀、積極，不失信念。”
程彪點點頭，卻沒有說自己是同意還是反對。
“很少看到我們中國的作家能寫出這麼真實的車間裡的氛圍。倒是蘇聯作家有很多把車間表現得很真實的。”
程彪也不吭氣兒，雖然過去這些年也有過所謂工人作者，但是一來是工人的文學訓練不夠，二來主流的文學還是被把持在所謂專業的文學工作者的手中。工人作者、農民作者、軍人作者的作品相對都很難出頭。
就那本《林海雪原》，那是經歷了多少困難，幾乎被埋沒在庫房廢稿堆裡。文學界，小圈子一直都有。
藝術家們對工業題材的表現極為侷限性，很多時候都有臉譜化的問題。一說到工廠就是機床、鋼花、機械轟鳴，車間裡真正的工作氛圍根本沒有人關注。同樣一個故事，戴上前進帽就是工人，繫個白頭巾就是農民，那農民也不都系白頭巾呢。
程彪等著鐵箏把他想說的話說完，鐵箏已經開口：“咱們下午有一個文學社，我也在其中。所以我想請程彪同學加入到我們文學社，好嗎？”
“沒興趣。”
“為什麼？”
程彪就又拿出他那套個人寫作的理論了：“寫作這個事兒，純粹是個人的事情。學不來，教不了，體驗不成，無法交流。”
“怎麼會？”
“就是這樣。”程彪攤攤手，“我寫過，我知道。”
“程彪同學，你有成功寫作的經驗，您也可以把您的經驗給我們大家講一講嘛，畢竟我們都只是愛好者，不像您這樣有真正的成功的創作經驗的。”
程彪又看了一眼鐵箏：“我昨天被我們系主任叫去一頓臭批。”
鐵箏看著程彪，不解其意。
“我們主任說了，寫作這種事兒會耽誤、影響專業，是不務正業。主任說有那個精力，不如好好去學一門俄語，學到我能看懂系裡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那些外文資料。”
鐵箏眼睛一亮。
程彪又繼續說：“我們主任說了，工業大學能不能多一個文學家，他不在乎。可我要是以後出去，在工程上犯下錯誤，把樓蓋塌了，對不起國家和人民，他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弄死。”
鐵箏咯咯笑了起來：“你們主任真是這麼說的？”
“大意是這樣吧。鐵箏同學，這是閱覽室，我們在這聊天影響其他同學了。”
程彪本想把這段交流就這麼停下，鐵箏卻渾不在意：“那我們出去說。”
程彪嘆了一口氣，兩世的老宅男，還沒太學會怎麼樣拒絕女生的要求。
程彪把書一本一本的放回到書架上，只留下一本《世界建築史》，在借閱視窗登記了圖書卡和學生證，把書夾在腋下，跟著鐵箏離開了閱覽室。兩個人慢慢的走在校園裡，程彪不知道從何開口，鐵箏也在斟酌著接下來的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程彪同學，寫作是一件挺難的事情。”
“不難。”
“是一件挺難的事情。”鐵箏堅持說，“我高考最大的丟分就在作文上。”
程彪牽起嘴角笑了一下：“作文不重要，只有在考試裡需要，以後人這一輩子都用不上作文了。”
“可是把心裡的想法表達在紙面上，仍然是一件挺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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