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覺得,也許林溪對自己確實不是愛情。這段感情來得突然,可能有同情,有憐憫,有仰慕,還有因為孤獨的索求,可獨獨沒有愛情。雖然程彪是一個來自2026年的人,可是這種關係一點兒都沒讓他感到輕鬆。此時此刻,他只是茫然。畢竟一個老宅男的第一次親密關係,居然是這樣一種無法界定的關係。
整個週末,程彪用非常嚴格的態度檢驗著林溪的複習情況。雖然程彪很多年沒有碰過文科的教材,可是也依然能透過對1977、1978兩年的歷史、地理、政治考試題目的情況,來為林溪畫出一些重點。
文科類的考題,除了要關注教材以外,還要格外關心和社會精神的契合。程彪不敢說非常準確地把握1978、1979年的氣氛,但從後世的眼光回望過來,還是能夠做到大差不差。程彪的認識尺度,比1979年的環境當然要更開放一些。但是程彪也不能確定自己的意識形態尺度是否能符合1979年的標準,不過這個尺度總要比1976年的水平更靠近標準答案。
在閱讀了政治教材之後,程彪決定自己親自來給林溪做教材的梳理。新政治書的口徑和舊時代完全脫離,變化之大,甚至很多在職的教師都完全沒有辦法講這門課。昨天還奉為圭臬的東西,今天就是錯的了。對於這個撥亂反正,會不會有朝一日再有變化,很多老師心裡都沒底。
大多數學校只是照本宣科,再加上底層的教育工作者對政策尺度的把握,總是要落後於那些編教材的人。大多數人根本不理解新的政治課本里反覆談到的生產力、生產關係意味著什麼,而程彪卻能很輕鬆地給林溪講解這一切,生動、深刻,深入淺出。
林溪忍不住抱住程彪的腦袋,反覆看:“讓我看看你的小腦袋是怎麼長的,怎麼會塞進去這麼多東西?”
程彪擺了擺手:“總之你記住,國家是要進入大建設階段的,一切以發展和建設為核心,那就對了。只要有利於發展和建設的就是正確的答案,而不利於發展建設的東西就是不正確的答案。忘掉過去十多年社會灌輸給你的所有一切,把腦子洗乾淨、洗白白,我們要把自己洗成一張白紙,從頭到尾去理解新時期的精神。”
新時期的精神真的來了。這一年年底三中全會正式召開,無數之前還讓人很憂慮的話題和問題,現在都有了清晰的答案。緊接著就是真理標準大辯論。這個辯論,從後世的角度看當然影響深遠,但是在當時確實非常激烈,無數人並不能馬上理解真理標準辯論的意義,還有無數人仍然保持著慣性,努力地去為舊的觀念做維護。
林溪瞪大了眼睛,對程彪說:“程彪,你說的是對的。真的是一場大辯論,走到哪兒都能聽到有人在為此爭辯。我聽說市裡、省裡都吵翻了天了。”
程彪冷著眼看著林溪:“不要管哪派佔上風,。你只要記住,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一條最重要,這樣才能考上好成績。”
“你為什麼那麼肯定?你為什麼不認為是反對他們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林溪有片刻的失神:“這是在耍無賴嗎?”
林溪並不能完全同意程彪的政治主張,但是這並不妨礙她對程彪的欽佩。
程彪很嚴肅地說:“現在不要跟我辯論,按照我說的記,按照我說的寫。如果我錯了,考完試你來找我算賬,我會好好賠償你,怎樣的賠償都行。”
“你能賠我什麼呢?”林溪問。
看著程彪表情嚴肅,林溪只好說:“好吧,就聽你的。”
程彪之前以為自己能給林溪最大的幫助就是在英語上的提升,沒想到歷史、地理、政治上能夠給林溪的幫助還要更大一些。
程彪在這些學科上的堅持立場和知識灌輸,近乎於暴君,並不做什麼解釋,只是強迫林溪牢牢地記住,並且用各種改頭換面的問題來測試林溪的反應,就像洗腦一樣進行控制。
很快,那一場關於真理標準的大辯論來了。林溪驚訝地發現,氣氛就像程彪一再強調的那樣發生了變化。理論界、文化界都被捲入到這場辯論之中,有很多人仍然沒有及時反應過來,因為這只不過是一場辯論。只有程彪告訴林溪,接受這個事實,因為這就是事情本來的樣子,這就是未來的樣子。
林溪是被程彪的表情嚇住了,所以只好照本宣科地硬記。她不知道,程彪這些強迫性的訓練,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好處。
至於數學,程彪給林溪找了一張數學卷做了一下以後,就放棄了。數學是最不受意識形態影響的學問,“就這樣吧,能考啥樣是啥樣吧,不行的話選擇題都選C,帶個骰子自己搖也行。”
關於文科的這些考題,如果林溪問起來為什麼要這樣做,程彪總是含糊過去,再多問,那就是說工業大學直通上邊,我的教授們水平比你高,上面能看到無限遠,而你只能看到鼻尖這麼大,你是鼠目寸光。
氣得林溪又要動手掐人。
不過說真的,如果不是因為兩個人有這樣的關係,程彪又怎麼會冒著洩露天機的危險如此為林溪謀劃。雖然這份感情、這份關係根本說不上誰欠誰,雖然一切都是林溪主動,雖然真正掌控這份情感的實際上是林溪,但是程彪堅持認為自己應該為林溪做些什麼,對他有所補償。
這種心態,程彪從來不曾吐露半分,只是默默在做這些事。
時代大潮,全新的環境,無數人面對新時代不知所措,可也總有人在風潮到來之前就能佔盡先機。比起這個時候的所有人,程彪看起來先行一步,佔盡優勢,但是程彪並非全知全能,他有他的煩惱。雖然他能以很高的成績進入工業大學,但是建築學這門課,他是真沒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