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的公交車人就少了許多。公交車裡輝煌的光，映在鐵箏的臉上，凸顯了面部的立體感。程彪覺得古人說“燈下看美人”，這話說的太對了。鐵箏坐在座椅上，程彪扶著車上的一根鋼柱，車就這樣咣噹著，鐵箏忽然問：“你的那個故事，講的是真事兒嗎？”
程彪說：“小說都有虛構，你知道吧。”
“真的有三具白骨嗎？”
程彪說：“我也不知道。”
鐵箏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死去的那些知青，真有這種事嗎？最後埋骨於北大荒的知青，真的有嗎？”
程彪點點頭：“當然真的有。”這也是最近一段時間，藉著在黑土文學雜誌社的便利，看到一些內部資料後瞭解到的情況。
鐵箏問：“那個知青隊長的事是真的嗎？”
程彪點點頭：“這種人也是有的。隊長執行的是他的任務。工作環境下，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保證安全。傷亡現象是很正常的。最後一切都有流程。只要沒有反革命分子進行破壞，沒有刑事案件，這種事情上報也就上報了。到處都很混亂。這些知青從千里萬里之外，來開發北大荒這片沉寂的土地。他們也沒有辦法和家人及時取得聯絡。就是埋骨於這片黑土地下，也只是埋在這裡而已。”
程彪看著車窗外的夜色，1979年，城市的街道夜晚很黑。沒多少燈光。“古往今來，無數人死在異鄉。‘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古往今來，離鄉在外地遠征、戍邊或者服役的人死在外邊，又有多少人的屍骨能夠帶回家鄉？有多少人的死訊，能及時被家人知道呢？所謂生離死別，一次遠行，就可能是一場永別。”
鐵箏說：“可這是現代，你這個故事實在是太慘了一點。”
程彪說：“你我只是因為年齡小，沒有趕上上山下鄉運動。你以為上山下鄉是中學生春遊嗎？北方的知青，深入天寒地凍的北大荒；南方的知青，進入蚊蟲肆虐的熱帶雨林。那古來都是瘴氣瀰漫、人跡罕至的惡劣地方。‘喚醒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當然是偉大的創舉。可是，喚醒高山，改變河流，難道是沒有代價的嗎？文人雅客一句雋永美麗的詩篇，背後是無數人的血汗，甚至生命的代價。”
鐵箏抬眼看著程彪：“你這個話聽起來好像……”
程彪微不可察地抿抿嘴。對知青運動的這種描寫和解讀，似乎在當前是有點離經叛道了，不過這是一個好故事。唯有寫下其中最深藏的那些不為人知的痛苦，它才會引起更多的共鳴。
鐵箏輕聲問：“你認為知青下鄉是錯誤的嗎？”
程彪說：“不，它當然是正確的。且不說一千六百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把多少原本荒僻的土地變成了良田和經濟林，就只說城市青年——這些掌握著基本初高中知識文化的城市青年，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把思想、觀念、知識帶到農村去，又把農村的生活體驗帶回城市來。”
程彪一遍說著，一邊開始認真思考這個話題。作為後世來者，他不會像上千萬知青一樣，對這場活動有那麼多真實的體驗，他對這場活動的判斷仍然是高度抽象的、理性的。
“這場運動實現了一次城市和鄉村的偉大交流，讓這個國家猶如鋼爐中的鐵水一樣，碳、鐵在高溫之下融為一體，讓這個國家以前所未有的形態重新熔鑄在一起。僅這一點，就是前所未有，也後無來者。這是一次偉大的實驗。只是對於身處其中的個人來說，這實驗所造成的傷痕和痛苦，也可能在他們的一生中都無法磨滅。可是這場偉大實驗所帶來的那些價值，會福澤後世。”
程彪低頭看了看戴著白帽子和白圍脖的鐵箏：“我對這場運動充滿敬仰，我從不懷疑它的偉大價值和歷史功績。”
鐵箏問：“那你還要寫這樣一個故事？”
程彪問：“你就說這個故事，是不是讓人願意讀下去，讓人印象深刻？”
一個大時代的偉大光榮正確，並不等於在這個大時代裡的每一個個體沒有自己的歡喜悲傷。寫歷史書當然可以寫那些偉業，但是講故事，你總繞不過每個小人物的生活。
鐵箏沒有話說了。又隔了一會兒，鐵箏忽然說：“那……還有一個硬傷。”
程彪問：“什麼？”
鐵箏說：“知識青年來自城市，‘林招娣’這樣的名字，並不太符合城市青年的風格。”
這一點確實是程彪沒有想到的。後世的女主文裡有很多這樣的名字，為了強化女主和原生家庭的矛盾，“招娣”是一個非常有標籤、非常容易快速確定角色身份和隱喻接下來衝突矛盾的名字。可是在這個時代，給一個知青起名叫林招娣，確實時代感不強。
程彪強辯：“會有人叫做林招娣的。”
鐵箏說：“但是它不符合知識青年角色的特點和你喜歡說的那個時代風格。”
程彪說：“你說的對，是我的疏忽。是因為一開始就想寫一個很苦的故事，我覺得這個名字足夠苦，足夠有那種悲情的感覺，所以在一開始，就隨口說了這麼一個名字。那沒關係，回頭我做出標籤來，把這個名字統一改一遍就好了，畢竟主角叫什麼名字，並不重要，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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