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不得不感嘆，這是一個理想遠大於物質的時代。林溪這樣的人，會如此鄙視自己為了錢寫作。這大概是1978時代和2020年代作者的最大區別。
好吧。在80年代，很多讀者以為作者們是為了理想而寫作，相當一些作者也恥於談錢，於是就形成了一種普遍的印象，好像談錢真的是一件羞恥的事情。把你的作品變成鉛字，就已經是了不起的獎勵和榮耀了。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也沒有人很認真地去討論稿酬的問題。像魯迅、張愛玲那個時代，作家可以致富，可以財富自由，報刊雜誌有極好的胃口，你寫多少，我就敢發多少的那種情況已經成為了往昔。
雖然文學青年們總以為作家只熱愛寫作，不關心錢，不過這個時代真正的那些作家，也都是很在乎的！無論是評級、評職稱，在單位裡要求晉級晉職，還是和報刊雜誌談一個專欄位置、談千字十幾塊錢的稿酬標準，真正的作家都會很認真。
程彪覺得，林溪可能真的是熱愛文學，美化和神聖化了文學和文學家。
林溪對自己，也許並不是普通的男女之情，而是把自己當做一個年輕的文學家一樣在熱愛。
兩個人在一起討論更多的永遠都是文學作品，哪怕是躺在一張床上，林溪也總是拿出程彪寫的稿子，要求他不停念給自己聽，在聽這朗誦的時候，林溪就能得到極大的愉悅。
程彪其實已經注意過這個情況了，之前只是當做這是一些人獨特的癖好，現在看起來才是真的愛那些文字，生理性的喜愛。自己和林溪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對自己來說，程彪是把林溪當成戀愛的物件來看待的，但是林溪卻始終在否定這種關係。
程彪隱隱覺察，從林溪的角度，她看著自己是一個男人，是一個作者。男女關係加上一個熱愛文學的人對一個作者的特殊情感，就成了兩人現在的這個樣子，這不正常。程彪隱隱覺得這種感情、這種關係並不正常，可是又無法改變林溪的想法。
林溪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戀愛、結婚的打算。按照她的說法：“程彪，等你畢業，我都快30了，而你還很年輕，你覺得我們兩個成為一家人，合適嗎？”
程彪說：“我覺得合適。”
林溪卻搖搖頭：“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作家會和一個年齡遠大於自己的女人結婚的，程彪，我們之間不合適。”
沒想到，身為編輯的林溪居然還有這麼保守的觀念。程彪也曾問過：“那我們之間算什麼呢？”
“我們算什麼？我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林溪眨著眼睛。
程彪就苦笑。這種“好朋友”後續他確實曾經聽過，卻一個這樣的朋友也不曾交往過，而在1978年居然也有這種關係的朋友嗎？程彪陷入了困惑之中。
已經走遠的林溪，忽然又折返回來，站在長椅前低頭看著悶悶不樂的程彪，伸出手來，摸了摸程彪亂蓬蓬的頭髮：“我父母回來了，躍進街那邊就不要去了。”
程彪點了點頭，覺得今天兩個人在一起，氣氛有點不對。林溪的這句話更像是一種警告，是要中斷這份情感嗎？
他伸手握住了林溪的手，放在嘴邊輕輕親吻。
在這個時代，親吻手指已經是非常非常曖昧的行為了。
林溪的手向回拉了一拉，卻也沒有用力抽回去，她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另一隻手輕輕撫摸了程彪的頭髮：“但是這週末，你要來我家見一下我父親。”
程彪一驚，抬起頭來，目光中已經露出了驚喜之色。
“你別瞎想，不是什麼見家長。林副主席對你的作品很關注，他說可惜前一陣一直在山東養病，都沒來得及見一見這個文壇新秀。他知道我是你的約稿編輯，讓我來和你聯絡一下。我爸爸並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你不要說錯話。他叫他林副主席、林社長、林老師都行，可千萬別像你在車間裡那樣喊什麼林叔叔，更別整什麼伯父之類的出么蛾子。我告訴你，要是喊錯了的話，我可饒不了你。”
程彪抬起頭來看著林溪，林溪摸了摸他的臉：“傻孩子。”
就只這一句，秋風起，落葉在地上飄舞，空曠的動物園裡，站著的林溪和坐在長椅上的程彪，一對孤獨的男女。
週末的時候，程彪帶著禮品，敲開了躍進街那個小二樓的門。程彪帶了四樣禮：兩瓶茅臺酒、兩條香菸、一盒茉莉花茶和紙包的二斤核桃酥。
門在樓上就是響了一下，不多時就有人開門。這是一個50多歲的男人，戴著破眼鏡，梳著背頭，穿著一件寬鬆的外套：“請問你是？”
男人無語地看著程彪，程彪說：“請問您是林主席吧？我叫程彪，林溪跟您提過。”
“程彪老師來了？來，請進。”林仲明身後，林溪的那張俏臉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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