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來到土木樓的階梯教室準備聽課的時候,看到同學們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自己。
把程彪嚇了一跳,摸摸自己的臉,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對,身上的衣服也是整齊乾淨的。
那為什麼大家都像看猴一樣看自己呢?
程彪在前排找到位置坐下,身後就有同學拍他的肩膀:“程彪,祝賀你啊。”
程彪嚇了一跳,難道自己要辦雜誌這事兒,訊息都已經傳到系裡了嗎?程彪回頭,假假地客氣著:“啥事要恭喜我?”
“我們都看到啊,你發的文章了,寫的不錯。”身後的同學翹起了大拇指,周邊隨即響起一陣嘿嘿的笑聲。
自己就是寫小說的,隔三差五發文章,寫的肯定也都還行,不過這事兒同學們也都是知道的呀。不至於因為自己又發了一篇小說,大家的表情就都這麼古怪吧?是不是還是因為自己那本內部刊物,引起了誰的注意呢?程彪的表情有點嚴肅,創辦雜誌這件事,程彪沒有對外講過,系裡對自己積極發表小說也不以為然,要是知道自己還要去創辦雜誌,胡老頭不知道會怎樣劈頭蓋臉地發作自己呢。
“程彪,你那都是瞎寫瞎說,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我覺得你寫的很有道理啊,這個無障礙建築的構想,很有意義,也非常具有實際價值。”
說到這兒,程彪才發現,兩個人說的話南轅北轍,完全蠻擰。什麼無障礙建築?就看到同學手裡握著的那本學校校刊,搶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一本《冰雪城建築學報》,雖然頂著這樣的名頭,但實際上這份學刊只不過是工業大學建築系系裡主辦的一份學術期刊。雖然是系裡主辦的期刊,但是在國內建築領域,這份刊物也是舉足輕重的,這份系裡辦的學報,也會被全國的建築界同行認真研讀的。
程彪開啟同學正在讀的那一頁,正是程彪的《無障礙建築》,那篇報告中的內容,只不過篇幅比程彪整理的那個手冊要小得多,只有四頁。程彪翻回去看署名,署名居然就只有程彪兩個字,前面是胡主任撰寫的對這一建築理念的一個推薦。胡主任的推薦,提出了無障礙建築在實際生活中的意義,也特別指出,這是我係一名大二同學正在進行的一項思考和實踐,其中有很多獨特的理念,希望對建築同行有所啟發。
程彪的腦子嗡嗡的。前不久拿這個冊子找到胡主任的時候,老頭子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此時此刻,怎麼又把這篇稿子發出來了呢?程彪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署名,胡主任並沒有把學生的成果據為己有,老胡頭到底是個正人君子,看不上那種下作齷齪的事情。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為老胡從頭到尾也沒看得起無障礙建築這個概念,按老胡所說,無障礙建築並不是最大多數使用者的核心需求,身為一個建築師,應該考慮更普遍的問題,而不是如此小眾的一個要求。
“我覺著程彪同學你說的挺有道理的,確實有很多人行動沒那麼便利,建築應該為他們的生活提供方便,而不是成為障礙。可是你在房間裡設定的那些沿牆的扶手,是不是也有一點誇張啊?它破壞了牆面的完整性,影響視覺美感。當然像你所說,對老年人來說,它會是有意義的,可是雪白的牆上面裝了一排扶手,誰都覺得醜陋,難道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嗎?”
同學已經迫不及待要跟程彪討論這個課題了,程彪有點頭大。胡主任倒是認可學生的作品和創見,可是沒打個招呼,就把這小冊子發到學報上,引發了同學們的注意和討論,這也不是程彪心裡所求的呀。
下了課,程彪就直接跑到系主任的辦公室,敲門兒進去,直截了當:“胡老師,您幫我發的那篇論文,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胡主任的眼光這才從書堆裡抬起來,看著程彪。
“教授,我記得您是不支援我那個無障礙住宅的想法的,為什麼幫我把它發出來了呢?”
教授看程彪的眼光,就像看白痴一樣:“我什麼時候說反對你的這個概念了?”
這一句話把程彪也愣住了。
“就個案來說,那個想法是對的,對特定的委託人,建造一個讓行動不便的人生活方便和舒適的房子,這當然是我們建築師的本色。只不過這類需求畢竟不是普遍化的需求,你的那套無障礙的理論也不能成為當前的建築和設計標準,而且我不建議你繼續沿這個方向做下去。我們教學要培養的是普遍的、一般性的知識和規律,而不是特殊的、偏狹的少數人的需求。如果以後遇到這種少數人的需求,那麼到時候再做適度的調整就可以了。”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年輕人會覺得,建築是一種產品,喜歡講什麼‘建築是居住的機器’,要讓建築適應人。但是建築這東西說起來也很簡單,人類最初的居所也不過就是山中的巖洞,能遮蔽風雨,為人類提供藏身之地,這就是建築最初的意義。無論是什麼人,無論是殘疾人,還是老年人,先要學會適應這個世界。”
胡教授看了看程彪手裡拿著那本雜誌,輕輕一笑:“做建築師要大氣,不要死摳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就算你的住戶是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大可以等到房子建好以後,再為他裝上那些扶手。說到底,先有一套房子才是最重要的。你要相信,無論是老年人還是行動不便的人,他們都有在這個世界上適應和生活下去的能力。不都是那麼說嗎?我們人類沒有鋒利的爪子和牙齒,沒有羽毛和翅膀,也沒有極快的奔跑速度,可是我們人類,才是萬靈之長。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不同年齡對建築的體驗是不一樣的,與其要建築適應人,我看還是應該讓人適應建築。”
程彪總覺得,胡主任說的這些話,有哪裡不對。
難道不應該是建築以人為本嗎?怎麼,到了胡主任這裡,個人的需求就是微不足道的了呢?
“對於在一套房子裡孤獨居住的老人來說,我覺得這些扶手不僅僅是生活便利所需,還能在關鍵時刻救他們的性命……”程彪辯解。
“人均幾平方米,都要三代同堂住在十幾平方米的屋子裡,老年人怎麼可能孤獨居住?”胡主任翻了翻白眼。“也許在西方發達國家會有住宅空置的煩惱,咱們國家,你想多了!”
程彪抿了抿嘴。難道我操心早了?卻聽胡主任又問了一句:
“你這麼愛寫東西,到學刊這邊來做編輯,好不好?乾點正經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