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是縮著脖子一路離開系主任辦公室的。
真是多此一問。老先生沒有任何立場上的改變，幫你署名，給你推薦稿子，壓根不是對你的主張有什麼讚賞，就只是覺得，這算是學生獨立思考的成果，不要輕易抹殺掉。就算你再來問，老先生還是會說，小夥子你想的東西太瑣碎了。
這個老頭是嚴肅的，固執的，甚至在他眼中，所謂無障礙住宅，不該是建築師考慮的課題，那些不是建築過程中優先解決的問題，需要放到具體使用者需求的時候再去考慮就可以了。
跟這種老頑固，程彪覺得沒有什麼話可講。
老先生隨口引用的那句“建築是居住的機器”是法國建築師柯布西耶的名言。柯布西耶是現代主義建築大師，但是七十年代的時候，國內對這位西方大師看法是負面的，認為他是典型的“資產階級形式主義建築”的代表。雖然最近這些評價有所鬆動，年輕的建築師和學生也會悄悄研究柯布西耶，但是畢竟不會公開討論。
而胡主任所代表的學派，對這種形式主義仍然是持反對態度的。這句話被胡主任提出來，可以視作是一種敲打、警告，希望程彪回到本門派的正途上，不要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至於邀請程彪做編輯……
千萬別當真，這種老學究那是罵人不帶髒字兒，人家那是在嘲諷你不務正業。
就算胡主任不是嘲諷，程彪也不會接下做編輯這個話茬。眼下，手頭的寫作工作就已經相當辛苦了，可不能再招惹這些破事兒。
辦一份刊物，要花不少錢呢，光前期工作，就不是一般人能承擔的，後續的創刊、印刷、發行，哪兒哪兒都要錢，就算林溪和王主編有意相幫，可是真金白銀的事情，是誰也幫不上忙的。如果要掛靠一個大單位，讓單位來投這筆資金，程彪又唯恐對方知恩圖報，以投資為由，吞了這份雜誌，那自己心中，實在是不甘心。除了要跑各種關係之外，寫作不能停，不寫稿哪兒來的錢？
做事的人，就得永遠繃緊了弦。
程彪現在總算清楚，在這個世界上白手起家創業的大佬們，哪一個不是耗盡精力，一個銅子一個銅子兒去精打細算，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時代艱難起步。
後來鼎鼎大名的那些人物，程彪此時此刻一個都沒見過，一個都沒聽過，也許他們才剛剛起步，也和自己一樣，正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摸索著，不過到了1980年，那些滿腹才華、胸有野心的人，也該一個一個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開始他們的征程了吧。
這段時間，程彪累，他的記錄員梁晴也不輕鬆。
刻鋼板這份工作，比抄寫還要辛苦。每天坐在那裡刻鋼板，她覺得自己的後背都像斷了一樣。幹滿第一個月，程彪沒有對她進行什麼更多的考核，就直接決定留下她來。
梁晴很高興，自己終於有一份能夠養活自己的工作了，雖然給的工資實在算不上高，但是梁晴知足了。一個殘疾人找到一份工作並不容易，像她這樣在一間屋子裡，坐在辦公室抄抄寫寫，就能領到工資，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新的領導是個年輕人，是個大學生，雖然這份工作既不是國營的，也不是集體的，說起來很像是私人的，自己相當於是程彪的秘書，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私人僱傭的崗位，在這個時代也並不少見，給人家看孩子，做家務的保姆，難道就不是私人的嗎？上門幫助僱主燒飯做菜的阿姨，難道不是私人的嗎？
哪兒那麼多國營工作，國營工作能輪得上她一個殘疾人？那麼多回城的，手腳齊全的知青都找不到一份大集體的工作呢，何況她這個在城裡吃了好幾年閒飯的殘疾人。
梁晴已經知足了，至少自己不是一個廢人。
除了抄稿子，刻鋼板以外，雖然程彪並沒有作出指示，梁晴卻已經主動幫程彪整理那些讀者來信了。
名人很容易收到粉絲的來信，而如今最容易獲得粉絲的名人就是作家。
一篇小說發表，就會有成千上萬的讀者受到感動，覺得作者寫出了自己的心聲，於是就要寫信對作者表達仰慕之情。女讀者尤其喜歡在信中加上一張照片，好讓作者知道給她寫信的這個女生，長得何等沉魚落雁。
這個時代沒有短影片，不然粉絲們就會舉起手，站在清華大學門口對著螢幕說：“程彪你好，我是李二丫，我在清華大學門口，你在哪呢？”
這些來信，程彪一般是束之高閣的。
不過樑晴來了以後，她倒是主動把讀者來信一一拆開，按照省份分門別類，再按照收信日期，二十封信捆紮在一起，一一排列好。
對那些單純表達仰慕的來信，梁晴也就隨手把它們放在空著的書架上，但是如果讀者在信裡講述一些特別的事情，比如講述自己的身世和身邊的趣事，那麼梁晴就會給這樣的來信單獨標記一下，等到程彪來的時候，拿給程彪看。
她說：“領導你看看，這個內容是不是很有趣？對你有沒有幫助？”
程彪那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去看這些讀者來信，雖然讀者們敘事能力當然都很差，就算講自己的故事，也講不太好，不過這些東西一星半點，裡邊都隱藏了很多生動有趣的東西，只有程彪這樣的寫作者會看到，這些笨拙的文筆背後，那些故事本身的活力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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