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話,林溪是絕對不會正面回答的,只哼了一句:“程彪你這樣的年齡,搞個物件,談個戀愛,不也是正常的事情?所以說你把錢用在正經地方,吃吃喝喝,買點新衣服,陪姑娘看個電影,該花錢也都很正常。你稿費掙得那麼多,多花一點,大手大腳一點,那誰也沒啥意見,但是你把辛苦積攢下來的血汗錢拿去打廣告,這真是讓人沒法理解啊!巴掌大的一塊紙,你就是拼命寫稿,那麼大塊地方,稿費才能給多少,十幾塊錢到頭了,打一期廣告就這兩三千,值不值啊?真不知道你這麼聰明的人,腦子裡都想些什麼。”
林溪是不打算原諒程彪花錢打廣告的這種蠢事了,這事,程彪一時也跟她解釋不清楚,只好苦笑。
有了林仲明這一番耳提面命,又有了林溪的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批評教育,程彪心裡反倒覺得痛快了許多。這也不是受虐,這是感覺到世界上真的有人關心他。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上一年的春節期間一樣。程彪去四二三廠參加了廠子裡的聯歡晚會和聚餐,帶了點心筆墨去探望庫老師,雖然庫老師並不擅長書法,但是庫老師的愛人卻喜歡寫幾個字。拜訪工廠的叔叔阿姨、拜訪老師的時候,程彪從來沒有提起自己即將面臨的窘迫。
在校園裡,程彪和鐵箏也時有見面,或者是在二一四寢室,或者在圖書館偶爾相逢,不過兩人都只是點點頭,並不說話,也再沒有牽手之類的親密動作,兩個人似乎都想回避些什麼。
臘月二十九,程彪給梁晴結算了工資,發了一筆過年的獎金,通知梁晴,春節休假要一直休到初七,初八再來上班。梁晴走後,程彪在院門和房門上都張貼了春聯和福字,程彪沒留在這個冷屋子裡。關掉爐火,回到寢室去住。
除夕下午,林溪過來,說是代表林副主席邀請程彪過去吃年夜飯。人家已經登門來邀請了,程彪還有什麼可拒絕的呢?只有趙振華看著前來邀約程彪的林溪,有一點發呆。
程彪和林溪向下走的時候,在宿舍樓門口碰到了鐵箏。鐵箏看著程彪和林溪走在一起,有一點吃驚。
“程彪同學,要出去嗎?”
“去一位老師家吃年夜飯,我會晚一點回來。”
鐵箏抿著嘴點點頭,“小趙在樓上嗎?”
“小趙在寢室。”
“那我去找他。”
話是這麼說的,可是一邊上樓梯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轉臉看著程彪和林溪的背影。雖然兩個人也並沒有手牽手,鐵箏仍然皺起了眉頭。
林家的年夜飯算不上熱鬧,一共也只有一家三口人。多了程彪這個客人以後,這一年的年夜飯,算是比過去熱鬧了一些。可正是因為有了客人,這頓年夜飯吃得規矩禮貌,賓主之間互相敬酒,說了很多客氣的話,客人祝願主人健康幸福,主人祝願客人事業有成,雜誌執行一切順利,兩位長輩又祝願兩位在讀的大學生學業有成,更進一步。
這一年,程彪沒有少來拜訪,林仲明和林家人接觸頻繁,倒也熟絡了許多。因為林溪對感情的把控,程彪從來都是以一個晚輩作者的身份登門求教,到林家來,多的都是和林仲明兩個人談文論藝,彼此之間甚是客氣。在這些拜訪之間,林溪有時候會躲在自己的寢室裡和母親閒聊,有時候也會湊到書房旁聽老林和小程兩個人的閒談,卻很少插話。正是因為程彪每次都規規矩矩,以末學晚輩的身份登門拜訪,所以林家對程彪的態度更像是對待學生和弟子一樣,親切,但並不親密。
大過年都不想談掃興的事情,林仲明也沒有再提起雜誌廣告的問題,就只是點撥了幾句雜誌創刊涉及到的紙張、印刷上的幾點建議。印刷能力還好說,咱們市內的新華印刷廠,還有另外幾家印刷廠,機器裝置都不錯,老師傅們也都靠譜,甚至他們團委下邊也有自己對接的印刷廠,萬把份雜誌,鉛印裝訂都沒有多大的難題。但是紙張是個大問題,雖然省內咱們有一個國營的造紙廠,產量也都不錯,但是國營廠的問題,就是一切要走計劃、有調撥,計劃都是上一年排進來的,要說每一張紙的去向都是定死的,那是誇張,可是每一令紙的去向,在生產的時候都是確定好的。一令紙就是五百張,你雜誌一本要用去兩個印張,一千冊雜誌就要用掉四令紙。
程彪來自一個產能充足的時代,那個時代從來都只憂慮能不能賣掉,哪有人操心過能不能生產出來,沒想到來到一九八〇年,想印點雜誌,紙張都要一令一令地計算。所有雜誌都在走郵局訂閱系統,一年之中本地需要多少新聞紙張數量,都是清楚的,新增一份雜誌,就足以打亂本地印刷市場的平衡,從源頭就加劇了紙張供應的緊張。林仲明對這個行業清楚瞭解,他擔心的是這個市場上每一頁紙張的去向都是提前定好的,程彪這份新出現的小雜誌,原材料沒有辦法順利安排印刷。程彪完全沒有經驗,用了後世的觀念去理解印刷行業,完全想不到一份新雜誌的出現會給這個市場造成多大壓力。
“我看你現在就要多跑一跑各個印刷廠,好在咱們那份《飆》雜誌是三十二開本,很小,其他報紙、大開本雜誌印刷完,拼湊出來的邊角料,就能用來印你的《飆》。小程你不要笑,這也是物盡其用。小開本的雜誌,好處就是靈活,而且這些下腳料價格又便宜,對機器裝置的要求不那麼高,能印三十二開紙張的廠子都能用。創業之初,肯定是要將就,克服一下條件的。你別瞧不起紙邊子,今年以來各種小冊子的印重新整理增了不少,紙邊子也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到的,也是要靠搶。你廣告都已經打了,三月份雜誌無論如何也要創刊,最遲最遲你四月份要開機了,這件事情需要按節奏往前推、往前排,置辦和試印刷總要做起來。”
“小程啊,你手上的錢還湊手嗎?如果差的話,你吱一聲,我再幫你籌措一點,先把眼前這一關度過去,後邊你慢慢再緩一緩也行。”
老林同志並不是要慷慨解囊免費資助,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不過程彪寫作的速度、掙錢的能力,這是有目共睹的,挪一點錢幫程彪度過這難關,倒不怕他還不出來。
“林副主席,大過年的,咱不談錢的事兒。哪怕我再怎麼難,你也不能大年夜借錢給我不是?”程彪咕噥了一句。
林仲明也笑了起來,自己替他著急,但確實是有點不分場合了。林溪在桌子底下踢了程彪小腿一腳,嘴裡嘀咕著:“好心當成驢肝肺。”
程彪只是笑笑:“不管有什麼難處,都等過了這個年再說,我眼前還能支應得開,都放心,沒多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