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幾千塊錢打廣告這件事兒，社裡知道了，就是兩位名譽主編都知道了。何老和林副主席聽到這個訊息，也很驚愕。
再見到林仲明的時候，林仲明拉著程彪的手，反覆問了很多，說出的話也不過就是：太冒失了，沒有必要，這可怎麼辦，你想過後果沒有？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話。
林溪在旁邊聽著的時候，臉色陰得像要下雨一樣。
林仲明絮叨完，林溪接了話：“爸，你把書房借我用一下，我跟程彪同志有話說。”
關上書房的門，林溪滿面冰霜地看著程彪：“你這也太冒失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想過後果沒有？你這一下把錢都砸進去，這兩年全都白乾了，打什麼廣告？看過那麼多辦雜誌的，哪有人打過廣告？你這不是正路子。程彪，你這是要幹嘛？你這樣下去，你這樣下去，你會成全中國的笑話的！你還笑！我問你，打了那麼多廣告，花了那麼多錢，你現在身上還有錢沒有？我給你算算，來我給你算算。去京城前你身上大概有，我記得有五千一百塊錢，扣掉這幾筆廣告費，往返的路費、被賊骨頭偷的錢，還有日常的花銷，還有你月底要給梁晴付工資了，你還能剩下五百塊？你可真不讓人省心，那你現在可得省著點花了。”
“我身上還有一百多塊錢。”程彪回答。
“怎麼會這麼少？”林溪吃了一驚，“你錢都是怎麼花的？”
“你剛才算的其實也沒錯。”程彪發現林溪對他的財務情況倒是很清楚，這也沒有什麼好驚訝的，自己那個工作室，就是林溪幫助自己辦起來的，雖然兩個人並沒有確定情侶關係，程彪在生活上的很多事情都離不開林溪的幫忙打理。去京城之前，程彪身上有多少錢，林溪是能算出來的。林溪算來算去，就發現不對賬，就問還有幾百塊錢跑到哪去了。
“我在琉璃廠買了一點瓷器，花了差不多三百塊錢。都是很好的明清瓷器，很便宜，一個小碗才十塊錢！”程彪說。
林溪就要急眼了：“這些舊貨有什麼好的？程彪你年紀輕輕，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是鄭振鐸嗎？好人你不學，你學會玩古董？這就是你去京城的收穫嗎？你是跟誰學的臭毛病，跟那些遺老遺少、地主老爺們學的嗎？你能不能長點心呢？會過點日子！程彪，你說這些錢，你要是吃了喝了，哪怕你買書，哪怕你交女朋友，你花給姑娘，我都不跟你急眼。好幾百塊錢，你就買了一堆破瓷器！那琉璃廠是個什麼地方？那不就是個賣破爛的地方嗎？倒騰古董，我聽說那都是過去八旗子弟乾的勾當，多少人因為這種事兒傾家蕩產了！程彪你能不能長點心！那你身上就這點錢，你接下來這日子得怎麼過呀？整個一個春節呢，我看你也別在學校了，過春節的時候吃住都到我家來吧，你這點錢能堅持到什麼時候？我這手邊還存了一點，我先給你拿二百！”
林溪劈頭蓋臉一頓數落，程彪也並沒有當回事。最後聽到林溪要給他拿錢，程彪這才坐不住了，立即伸手按住林溪：“別，不至於，不至於花你的錢。我這個月付完了梁晴的工資還能剩個六七十呢，學校每個月還會發補助，鋼筆墨水稿紙都是現成的，我也花不了什麼錢。再說，三四月份估計還能收到兩筆稿費，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等到雜誌開始訂閱，社裡有了進項，我墊付的這些錢就也能給我報銷了。”
二百塊錢不是小數目，林溪這樣的小編輯，還不知道要攢多少個月才能攢出這些錢呢。
“哪那麼容易啊！”林溪抱怨著，“你不要把這事想的那麼簡單，你一個新雜誌，首期訂閱也就個幾百份。沒有五千份，那雜誌就得一直往裡砸錢，就是你的那個，最理想最理想的，你也得辛苦半年才能持平。本來你說你有個五六千塊錢，算計著點花，精打細算，你雜誌還能撐個半年，哪像這樣一搞，你拿什麼撐啊？還想等著給你報銷，等下個月印刷廠找你要印費，紙廠找你要紙費的時候，你可怎麼辦？”
對於辦雜誌，林溪知道的畢竟還要多一些。雖然之前也早就知道，這份《飆》雜誌創辦起來並不容易，但一來想到程彪對這件事兒寄予厚望，二來她也相信程彪的文筆，最多就是程彪遇到什麼困難，自己在旁邊想辦法幫個忙，再不濟，還可以跟老林同志伸手，畢竟老林同志還是這雜誌的名譽總編，難道就光掛一個頭銜不幹活，活生生看著一個大好的文學青年，一份朝氣蓬勃的雜誌出事？林溪都已經做好了打算，雜誌一旦遇到什麼困難，自己撒潑打滾也要讓老林幫忙。
萬一老林實在不肯幫忙，大不了就宣佈程彪是老林的準女婿，看在女兒的份上，他還能真的幹看著？如果程彪問林溪愛不愛他，林溪是不會回答的，如果老林想撮合他們兩個，林溪也是不會應承的，但是如果程彪遇到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必須要有這麼一個名頭，老林才能出手搭救的話，那林溪也已經做好了準備，乾脆就承認說自己要嫁給程彪，就不信這個理由老林還能拒絕。嫁誰不是嫁，程彪也不是什麼壞人！但是哪怕林溪已經做了這樣的打算，她仍然堅決不肯承認自己愛上了程彪。愛情那是多麼浪漫，多麼神聖的事情，自己和程彪之間還不至於，不至於。
程彪雖然沒有聽過林溪的這些打算，但是聽到這裡，他就已經相當感動了。這個姐姐，替自己精打細算，還要拿出自己的錢給自己過年，按照之前林溪的表態和反應，程彪可沒有預計到會有這樣的事情。愛情不愛情的就不說了，這份情誼，總是讓人感動的。林溪的身影，在程彪面前，居然已經高大起來。這才是真正的革命感情啊！
“真不至於，不至於，這件事我心裡有數。我現在還能支應得開，真不至於動你的錢。你有這句話，我就已經謝謝你了。我一個學生，學校每個月還給我十九塊五的補助，我日子很可以過得下去的。雜誌這事兒，我自己有數，你就別替我操這個心了。有何老幫我把關，再大的難關，我都能挺過去的，放心吧。不過今天有你這句話，我就很高興，真的很感謝你。”
程彪這樣說著，拒絕了林溪的資助。程彪的拒絕，只不過是覺得沒有必要，程彪既沒有聽到林溪心裡的盤算，也沒有覺察林溪為了幫他渡過難關，願意把自己都豁出去了，只是感嘆了林溪的豪爽之氣。兩個人錯過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機會。
程彪感慨之後，就只反問了一句林溪：“你剛才說，哪怕我交女朋友，哪怕我花錢給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