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趕在春節前特地跑到團委那邊去，給負責自己財務的那位女會計出示了廣告發票和廣告合同。
會計皺著眉頭：“程副主編，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咱們賬上可是一分錢都沒有，我等著雜誌發行咱們才能有收入呢，現在你拿這個票據下來找我報銷，我拿什麼報給你？而且這也不符合制度啊，算是什麼科目？就算是有這個科目，這麼大的支出，你是不是得跟其他領導提前打個招呼？你這個東西拿到我這兒來，我處理不了。”
雜誌社說是掛靠，明面上說這本雜誌是程彪的“一人雜誌”，可實際上雜誌要歸團委領導管理，使用的也是團委的賬戶，並不是程彪可以予取予求的。
這麼大一個專案的經營，如果出了事兒，主管雜誌的團委也是要擔責任的，所以籤協議的時候幾方都一致同意，財務人員由團委來出，程彪算是雜誌的承包人，有相對自主的財權，只需要按照規矩去處理財務上的問題。
規矩之一，就是程彪只能從利潤裡進行支取，沒見到利潤，一分錢都不能動，而且雜誌所有的收入都要提前留出生產經營的費用，比如印刷費，比如郵寄費，比如其他可能發生的各種經營性的費用。
這些規矩也是公道的。
團委並沒有想過佔程彪什麼便宜，根本沒有想過從這份雜誌裡掙到錢，只要雜誌不賠錢，團委就已經滿意，哪怕小有虧損，也可以在體制內、在規則的範圍之內，做出一些補貼。可是現在還一本雜誌都沒印出來，一本都沒有賣出去呢，程彪就拿了好幾千塊錢的廣告費的發票，來找財務，這算怎麼一回事？
“這筆費用是我個人墊支出去的。劉會計，我沒有說要馬上報銷，只是票據我要先交回來，放在我手邊，萬一損壞丟失了也不好。另外就是等到咱們社裡面有收入，那根據情況呢，這筆費用還是要幫我報銷一下的，你先把賬記上，後邊報銷的情況，看今後的經營情況，我也會和社裡領導再慢慢商量。”
程彪非常客氣，財務是專門工作，國有企業的財務都是這副樣子，但是這是人家的專業，程彪需要給予足夠的尊重。
轉過身，程彪又去找團委宣傳處的杜處長，杜處長是《飆》雜誌名義上的社長，對雜誌社的經營負有監督管理的責任。程彪跟他說清了費用支出的情況，拿出了人民日報、工人日報的合同。
杜處長一看，也是覺得腦袋嗡嗡的。
這個程彪，膽子太大，居然去打廣告。
冰雪城這樣的老工業城市，多多少少是看不太起商業活動的，重工業企業在這座城市永遠排在最前列的，其次就是各種軍工企業，在保障生產方面，商業企業排名還要一直靠後。重工業從來就不需要打廣告，整座城也沒有人熟悉廣告，沒有人使用過廣告這種手段，結果這個程彪不但用上了廣告，還跑到京城，在人民日報上發了廣告。
廣告是假冒偽劣商品的助推器，莫非這個程彪，對自己的小說已經完全沒有了自信？已經認為這份雜誌就是一本爛雜誌，只能靠廣告騙取訂戶維持經營嗎？
杜處長忽然覺得，自己當初決定支援程彪，是不是個錯誤。
“程彪同志啊，這個廣告，這個……就是想說打廣告這件事，不符合咱們社裡的規定……”
杜處長說到這裡忽然想到：媽的，這咱們社裡哪有什麼規定？說是雜誌社，其實你已經把什麼工作都攬過去了，我這個社長也只不過是個虛名，要幫你擔責任，要為你提心吊膽。
“程彪同志啊，當初你是說好了的，這裡的經營不需要咱們上級給撥款，所有費用都是你自籌，經營上有什麼重大舉措，你要跟社裡商量著來，不會擅自做主，可是你看……”
程彪立即點頭：“杜處，是這樣說的，所以這筆費用呢，是我個人積蓄先墊付的。我來找你的意思就是說，有這樣一個合同，有這樣一筆費用支出，社裡要有所瞭解，等以後雜誌經營好了，我們有進項的時候呢，那這筆我個人墊付的錢，還是要補給我。我這次找的都是國家的大報，你看，人民日報、工人日報，這都是黨報機關報，他們在發廣告的時候，也是非常嚴肅的，都已經做了認真的審查。除此之外，我還簽了《大眾電影》的一個廣告，不過那邊，就是作為出版業的同行，他們覺得我們創辦這樣一份雜誌不容易，所以沒收我費用，算是業內互相的交流，免費給我上了一小塊豆腐塊，以後我們社如果好的話，這個人情我們也要想辦法還回去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杜處長也不好說啥。
“程彪同志啊，打廣告這種事情，它是一份文學雜誌經營的正常操作內容嗎？”
程彪撓了撓頭：“處長，您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法回答。不過呢，雜誌徵訂，總是需要做一些宣傳的，要麼是我自己出去跑，到文學愛好者家裡去，一個一個給人家介紹我們雜誌的情況，要麼就要透過郵局明年發徵訂通知單，去推薦介紹我們雜誌的情況，但是那份通知單上最多隻會給我們留一個雜誌名，留一個郵局代發的編碼。
要不然呢，就得等我們出版發行以後，一點一點攢影響力，才會吸引人來訂閱。咱們雜誌是個新創的雜誌，沒有啥歷史，也沒有既往經營的情況，我要是這樣等的話，想要積攢三千五千的讀者，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所以我的想法呢，就是乾脆透過人民日報這種大報來打廣告，報紙一發幾百萬的發行量，就能有幾百萬人看到我們的訊息，他們要是感興趣呢，那就直接向我們訂閱。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讀者透過廣告決定訂閱我們的雜誌，那也能有幾萬份的發行。
處長，這不是歪門邪道，人民日報就相當是一個高高大大的宣講臺，我站在報紙上登高一呼，無數路過的人就能聽到我的聲音，根據我們在廣告裡的介紹，就能對我們的雜誌有印象。今年十期雜誌全定下來才三塊，都不到一個人月工資的十分之一，對喜歡閱讀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什麼負擔。那麼只要這些讀者願意嘗試訂閱我們的雜誌，我們之前所顧慮的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那麼你估計，你打這個廣告，要發行多少本才能夠回成本，這個廣告實際產生的訂閱又能有多少呢？”杜處長皺著眉頭問。
程彪無所謂地攤手：“廣告這東西只能起一個告知作用，具體讀者怎麼反應，那誰能說得準。不過錢我是花了，如果沒有反應，那也不要社裡負責，就是我來虧這筆錢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