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的身世，林仲明也是知道的。春節臨近，林仲明問程彪：“春節打算怎麼過？如果自己家中冷清，可以到林家來過除夕、過春節，反正你學校離得這麼近，咱們爺倆聚一聚，談談文學，談談寫作，談談你那本雜誌，也是好的。”
聽到這話，林溪縫棉襖的手頓了一頓。
程彪咧嘴笑了笑，說：“春節我肯定是要回到工廠去，參加工廠的聯歡會的，寢室還有室友，我們留校的同學也有一些活動，剩下的還要看望學校的老師們，我倒也不至於冷清。不過今年春節，我要拜訪幾位文壇前輩，何老那裡還有黑土文學的王主編那裡，我都肯定要去的。林副主席，你這兒離我學校很近，你要是不嫌打擾，那我就要多來蹭幾頓飯了。”
林仲明哈哈笑著，說：“不打擾不打擾。”心中卻知道，程彪用這樣的回答，維護著他一個孤兒的小小的自尊，也覺得這孩子在這世上很不容易。
最後是林溪送程彪出來，一路送程彪回學校。冰雪城剛剛下過一場雪，踩在雪地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林溪有一點抱怨的說：“被那個賊一刀劃破胸口，要是再用力一點，你肯定就會受傷，多危險啊。”
程彪苦笑：“這種危險，誰又能躲得過呢？沒事。”
“你跑到京城去幹什麼呢？”
“唉，為了雜誌的事情，有些事情總要跑一跑的。”程彪頓了頓，又道，“對了，我很喜歡舒婷的那首《致橡樹》。”
說著，林溪已經開始低低的吟詠起來：
“你有你的銅枝鐵幹，
像刀，像劍，
也像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像沉重的嘆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好吧，這首詩程彪也是很熟悉的。畢竟這首詩入選過中學教材。雖然很多人把這首詩當做是一首愛情詩，但身處後世的程彪，卻很清楚知道，這首詩裡仍然表達了很強烈的觀念。當然這裡邊包含了對女性群體獨立的呼籲，表達了戀人之間平等的關係。但是更重要的，它強調的是女性確立了自身的價值和意識，這種價值和意識沒什麼不對，只是作為一種聲音，這麼明確的標記出來，這，還是愛情嗎。
程彪踩在素白的雪地上，默然不語。
“怎麼？你不喜歡？”
“這首詩寫得很好。”程彪乾巴巴的說。
“但是我看你並沒有感動。”
程彪站住腳，看了看林溪，看了看腳下的雪地，又看了看天空，雪後的天空，碧藍如洗。程彪又回頭看向林溪：“我只是覺得我是個男生，我對女人自己是怎麼想的，對女人的情緒、主張，我都不算了解，所以讀這種詩的時候，我大概沒有辦法像女生一樣感動。詩寫得很好，她的意思我明白，但是不能讓我產生共鳴。而且橡樹生長在北方，木棉生長在南方，這兩種樹是絕對不可能樹葉在天空中相處，樹根在地下糾纏著。如果說用橡樹和木棉來比喻愛情，那這大概是一種南北相隔，永不相逢的愛情吧。”
“這是比喻，是比喻，你懂不懂。”林溪用手錘了一下程彪。
程彪說：“那你覺得這首詩講的是愛情嗎。”
林溪說：“怎麼不是，詩人在詩裡不是說了，‘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詩句裡說愛情就是愛情嗎？”程彪乾笑了一聲，“我看不出來這裡有什麼愛情，這裡只有對立，這不是情詩，這是戰書，詩人愛的不是那個橡樹，而是她自己。”
也許是程彪過於敏感，也許是從事文字工作的人，程彪從這首詩的字句中看到的，並不是兩個人生死相許的愛情，而是兩棵樹，彼此爭奪的戰鬥。不僅僅要爭奪頭頂的天空，還有腳下的大地，是在一種相處的關係中，處處都要爭先，處處都要拔尖的態度。
當然人皆自私，有這種拔尖的態度，也很正常，不過程彪就不覺得這種態度和愛情有什麼關係，相反，這只是一種斤斤計較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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