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營口，程彪也只跑了兩三天的時間，就又回到了冰雪城。
發行部的工作秩序井然。六十名發行員，在兩個開闊的大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在信封上抄寫郵寄地址。
“我們不是已經把信封送到瀋陽去了嗎？”程彪問梁晴。
梁晴點點頭：“是送到瀋陽了，不過那是創刊號的信封，現在在抄的是下一期了。反正訂閱顧客就這麼多，提前抄寫出來，也沒什麼壞處。”
程彪皺皺眉：“如果你提前抄寫出來，到時候這些信封混雜在一起，你怎麼知道誰的單，誰的又發了兩次呢。”
梁晴就愣在了那，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接這個話題。想了半天，她忽然說：“那要不這樣，下次我跟信封廠再訂貨的時候，要求他們印刷不同顏色的信封。這樣一年十二個顏色，我們就能把所有的大致都分開，不會混的。”
倉促之間，梁晴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也算是機智。程彪想了想，印刷信封，想要變成彩色的，那還需要有不同的紙張，另外，郵政那邊對信封的顏色，他們也會有相應的標準和要求，信封顏色也不是你想改就能改得掉的。不過你說的這個辦法倒是提醒了我，這樣去製作一批帶有數字的橡皮圖章，把每一批次的信封編上編號，從第一期到第十期，雕刻這樣的圖章，花不了幾個錢。抄寫員在每天抄寫的時候，隨手就可以蓋上章，防偽還可以帶有我們雜誌的名稱，這樣是一個非常好的二次宣傳。
業務從無到有，發行部是雜誌社最大的一個部門。類似於在信封上標記批次，使用小卡片儲存顧客地址資訊，異地印刷把信封直接送到印刷廠進行包裝，這些小小的發明創造。
在印刷廠、在發行部，這些曾經經歷了廣闊天地的知識青年，進到發行部，像小學生一樣每天抄信封，這些不是屈辱，相反，能夠得到這麼清閒的一份工作，能夠拿到穩定的工資，每個人都有一點滿足。發行員的工作只需要坐在課桌後邊抄抄寫寫，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沒有工傷事故的危險。三十八塊錢的工資，也不算多，但是國營廠這工資待遇，給第一年的職工，也就是這個標準。國營廠那邊，還沒有這麼多用工崗位，在國營廠招工，還得託關係，走後門，還得符合人家的本廠子弟優先錄用的標準。好幾十萬知青一股腦回來，能有一份工作就算不錯了，返城青年實在也沒有什麼可挑的餘地。
這些從農村回來的青年，雖然各有各的悲苦，但是幹起活來卻沒啥可挑剔的。這處舊廠房租下來以後，從維修牆面，重新安裝玻璃，牆面、地面粉刷油漆，庭院雜草修理，到內部打隔斷，規劃辦公空間，搬運傢俱，打掃衛生，所有活兒都是這些發行員自己動手幹出來的。程彪親眼看到，女工扛著整張桌子，一路小跑，搬到自己工位上，沒有人覺得奇怪，也沒有人覺得不能幹——當初在兵團，大家乾的比現在辛苦多了。
副總編輯的辦公室，足足有三十米見方。辦公室的地面上，鋪的是一整層花紋鋼板，踩在上面會發出咚咚的響聲。邊牆擺著一排空蕩蕩的松木櫃子，能存放的東西非常有限，程彪還沒有開始自己的圖書收藏。其中一排架子上，放了一些紙盒，紙盒裡擺放的，是程彪收到的讀者來信，梁晴已經把讀者來信按內容分類，做了排列，每個盒子上都有梁晴貼上的口取紙標籤。
靠窗戶，是一張樣式古雅的寫字桌，這是程彪從道外市場淘來的二手傢俱。作為未來的建築師，就算在過去，程彪在學校這兩天也沒少看歷史上的建築和傢俱的圖譜，這些普通居民棄若敝履的舊傢俱，程彪就很喜歡。每隔一段時間，到舊物市場去轉轉，偶爾撿漏，有一些實在殘破得不成樣子的傢俱，程彪買回來，還會利用週末的時間，自己做手工，修修補補，儘量把它們修復如新。
舊傢俱有一種手工製作的美感，實木製作，花紋雕琢繁複，經歷了歲月的磨洗和不知道多少前主人的使用，傢俱表面的線條，會漸漸變得圓潤溫和。這張桌子，桌面正中邊緣的位置，因為主人經常使用的原因，被磨得鋥亮，露出淺色的木紋。在一般人家看來，這顯示了這張桌子的陳舊，恨不得要找一些油漆重新塗刷一遍，程彪就覺得，這就是光陰的痕跡，反而是這張桌子最迷人的特點。
桌子正中，擺放著一本稿紙，稿紙旁邊，是鋼筆、墨水，等等文具，彷彿隨時在等候它的主人回來。在房間另一邊的角落裡，是一組專業的繪圖設施，有繪圖桌、複製臺、丁字尺，還有一張可以調高的繪圖儀，這是程彪畫圖的地方。
進入下學期以後，建築系製圖和設計的課程日益繁盛起來，程彪要想工作學習兩不耽誤，就得把學習帶到工作地，擠出時間完成作業。開學這一個多月，因為雜誌訂閱的事情，愁腸百轉，神不守舍，在好幾門功課上都因為課堂走神被老師點名。這個輔導員有幾次親身過問陳彪的生活和學習，詢問是什麼原因，讓你工作分心。創刊號如果能正式發行，從寫稿到印刷郵寄這條路如果能走通，程彪就可以專注地把精力放在學業上，能跑通的業務就讓發行部的這些年輕人自己去運作，就可以了。
這間辦公室被收拾得井井有條，在書桌上，搪瓷杯裡，還有大半杯清水，窗臺上幾盆君子蘭也生長得非常旺盛。外人看得出，這間辦公室是有人精心照料的。雖然用舊廠房改造，雖然地面還是花紋鋼板，但是整個辦公室卻非常整潔，並且文氣盎然。
“是你每天來幫我收拾房間吧。”程彪問了。
梁晴臉稍微紅了一下：“領導你看我這樣一個瘸子，哪能幹得了這麼細緻的活。我安排單位的女同志幫你每天整理一下。”
“謝謝，很好，謝謝大家。”
“梁晴你坐，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發行部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