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節，程彪情緒不高，不像上一年剛闖出新天地那樣興奮和激情澎湃。可能是因為在感情上，遇到了自己不能理解，也難以處理的問題，也可能是因為程彪身上的錢花光了。在一個新世界裡，無錢寸步難行，程彪終於感受到了普通人的難處。
春節期間，他帶著在京城買的文房四寶，去拜訪何老和王主編，得到了前輩們的關懷和訓導。對於他花了一大筆錢拿去就只是打了幾個廣告這件事情，大家都覺得這是徒耗錢財。程彪也沒有辦法做什麼辯解，就是呵呵笑著，在一旁聽著。
他給梁晴放了七天的春節假，沒有了這位記錄員助手，在春節期間，程彪的寫作速度慢了下來。
人一旦習慣有柺棍兒，就很難離開。如果不能儘快地讓廣告變成訂閱，不能儘快地把墊付的廣告費報銷回來，程彪甚至不能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繼續支付梁晴的工資。如果三四月份不能拿到更多的收入，梁晴的僱傭關係就只能停止。
煩惱永遠只會增加，而不會減少。
1980年的正月十五是三月一號，寢室的同學們陸陸續續已經返校，新學期開學，校園裡又開始熱鬧了起來。
廣告是正月十五之後第一個週二刊出的，程彪特地去查閱了當天的人民日報和工人日報，確認廣告正式刊發，就趕緊去團委那邊，跟會計打招呼，請會計務必注意接收來自全國的匯款單。
劉會計只是撇了撇嘴：你怎麼那麼確定會有匯款單到來？再說三塊錢一張的匯款單，要湊夠多少張，才能彌補上你那點廣告費？這個年輕人毛都沒長齊呢，就要學習人家搞經營。你寫過不少小說，可是懂寫小說就能懂經營嗎？指望著打一篇廣告，就有幾千個匯款單來訂雜誌，天底下哪有那樣的美事。
程彪現在差不多是每天一次，都往團委這邊跑。可是看到劉會計，劉會計就只是給他輕輕搖搖頭，那意思是，你說的匯款單還都沒有來過。
日子一天一天推移，程彪一天比一天煩躁。廣告都已經發出五天了，自己這邊居然還沒有一點動靜，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好幾千塊錢，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就此打了水漂嗎？程彪的臉每天都是黑的，往返於工業大學和團委之間，心情一天比一天焦躁。
週末團委不上班，程彪把自己關在新華街的那個小院子裡，幾乎都要放棄了。一切自己的判斷完全失誤，自己果真只是一個愚蠢的寫手，完全沒有經營的能力，更談不上發財致富的本事。
程彪把自己床底下那些小瓷碗兒掏出來，用軟布擦得乾乾淨淨，擺在寫字桌上，靜靜地看著這些小瓷碗。這些就是程彪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財產了，它們以後一定會值很多錢，可是就像林溪所說，這東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在這個時代，它們只是一些舊盤子舊碗，誰還會把它們當成寶一樣？它們會變成很多錢，如果有那麼一天，如果再過個二十年，可是那還要等上足足二十年呢。此時此刻，它們就只是價值兩三百塊錢的一堆舊瓷器，而且即便你想賣掉它們脫手，也毫無門路。
程彪整天陰沉著臉，這個週末他沒有再和林溪聯絡，週一他也沒有再去跑團委。
這份雜誌驚動了那麼多人，動用了那麼多關係，後面有文聯的兩位主席和團委的宣傳部做靠山，眼下看來，就連第一期都無法刊發出去。
自己現在就是個笑話，還連累了何主席、林副主席，連累了杜處長。自己還曾經想過，有朝一日可以娶林副主席的女兒，現在看，不被人家當成說大話的騙子就不錯了。
如果可能，程彪真想一走了之逃之夭夭，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這個社會雖然沒有天眼工程，可離開戶籍和介紹信也寸步難行。自己若真是犯了大案的悍匪，就此隱姓埋名潛逃到什麼鄉村去，也就罷了，可自己只是一個文弱的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逃到窮鄉僻壤怎麼生存？
週二下午，程彪又去了團委，路過財務室的時候，他看到劉會計在裡邊整理票據，程彪不敢打招呼，從財務室門口躡手躡腳地走過。他想去找杜處長，認真誠懇地承認自己錯誤，承認自己無能，承認自己不是幹雜誌這塊料。
他正準備路過財務室，直奔宣傳處而去，卻聽到劉會計的聲音：“程副主編，你要去哪兒？”
程彪只好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始終都是一張撲克臉的劉會計：“劉姐，我去找杜處長。”
“嗯，不差這一會兒，你過來一下。”劉會計招著手。
程彪只好不情不願地走過來，準備聽劉會計如何數落自己。劉會計卻眼帶笑意，捏著一小沓票據：“程主編，你的匯款單。”
“啊？有多少？”程彪看著一沓白色的票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緩過來點兒。
劉會計把那一小疊用橡皮筋捆著的匯款單，在程彪面前晃了一下：“才十一張。今天快下班了，我不能去替你兌換，明天吧，明天我去幫你兌。不過也沒有多少錢，三十幾塊錢。”
程彪立刻接過那疊票據，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十一張，每張是三塊錢，匯款單裡是匯款人的地址、姓名，每一張都是訂閱全年雜誌的。
廣告還是有效的。
程彪一張一張地翻看這些匯款單，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所有匯款單全都來自省內，甚至主要就是冰雪城本地。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一直剋制著自己情緒的程彪，幾乎要哭了出來。
人民日報和工人日報都是全國發行，沒理由說全國發行的廣告，只有本地讀者對這個雜誌感興趣。唯一的解釋就是，只有本省的匯款單到了。更多的匯款單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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