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季，個體經濟還沒有得到承認，民營經濟還處於灰色地帶。
這一年的四月，團委下轄的《飆》雜誌社遷入學府路附近的一箇舊庫房，六十名返城知青，成為新成立的冰雪城期刊發行部的職工，一起搬到了這座舊庫房。
殘疾女青年梁晴，成為這家發行部的第一任主任，領導著六十多名經歷風雨的返城知識青年。
到了四月中旬，匯款單終於漸漸少了，訂戶已經穩定在三十萬出頭的水平，雜誌社賬面積存了超過九十萬現金。
不到一個月進賬九十萬，放眼全城的企業，這也是一個驕人的成績。
不過程彪頭腦很清楚，九十萬並不是雜誌社一個月的收入，這是這份雜誌全年的收入，每一筆匯款單，都是一份全年十期雜誌的訂閱委託，這九十萬得留著，根本不能隨便花。只有把今年整整十期的雜誌印刷完畢，郵寄出去，發行部全員職工一年的工資發放清楚，最後剩下的，才算是利潤。
團委為雜誌社推薦了專職會計和出納，雜誌社開始獨立核算，但是依舊在經營和財務上接受團委的監督和指導。
可是新的麻煩也出現了。
為了打響這份雜誌，程彪透過黑土文學的關係，外請了一位設計師為創刊號和1980年全年的雜誌重新設計了封面，又為創刊號單獨繪製了插圖。程彪又用菸酒開道，在新華印刷廠排出簽字版，印刷了創刊號的小樣。幾位名譽主編對這一期雜誌，無論從書籍裝幀，一直到內容編排都非常滿意。
但是踏遍冰雪城，沒有一家印刷廠接受這份創刊號的訂單。
這倒不是本地出版業對這個新雜誌有什麼抵制，印刷廠不接這份業務，理由很簡單：所有廠的業務都已經排滿了，抽不出人手和機器完成這麼大的印量，同時，全省也沒有多餘的紙張來完成這個創刊號的印刷。
“程彪同志，你這份雜誌是本好雜誌，業務是個大業務，我們倒是也想賺這個錢。但是我們計劃的任務已經排滿了，抽不出人來集中力量承接這份三十萬的印刷單子。同時，咱們省內現在也沒有多餘的紙張來印刷你這本雜誌。鶴城造紙廠雖然是國內八大新聞造紙廠之一，可是人家國營紙廠的經營是有計劃的，以產定銷，他們的紙張只保障供應國有的報社、雜誌社和國有大型印刷企業，根本輪不到你們這個剛剛創辦的小雜誌社，哪怕你們有三十萬讀者，也輪不到你們，因為之前根本就沒有安排過對你們的生產。”
程彪看著手裡這份帶著油墨香氣的樣刊，愁得不得了。
現在，何老、林仲明和黑土文學的王主編已經不再嘲笑程彪為什麼要去人民日報打廣告，不再把這件事當做是一件蠢事了。
大家提起程彪，都說還是年輕人的腦子好，有想法有勇氣，這要是按部就班，按照傳統去積攢口碑，三十萬份的訂戶，得猴年馬月才能完成。
林溪也不再抱怨程彪亂花錢，程彪的雜誌社財務危機總算過去，林溪也替他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不過因為春節期間兩個人鬧了一些彆扭，最近兩個人見面的機會也少了很多。
程彪現在愁的就是創刊號遲遲不能印刷，沒有辦法交付到訂戶手裡，這可是信用問題。冰雪城沒有印刷企業敢接這份業務，也找不到足夠的紙張，連這份樣刊也是按照當初林仲明的指點，從印刷廠擠出來一些紙邊子，印的這份小小的冊子。現在哪怕想找能夠印刷三十萬份雜誌的紙邊子，也根本不可能，哪有那麼多紙給你用。
正在憂愁之際，杜處長派人叫程彪過去談話。
“紙張和印廠的事情，我都瞭解了。咱們團委和省內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企業都有往來，社會工作部的同志撒網幫你在全省問了一個遍，現在的情況確實沒辦法給你擠出機器擠出紙張來印這本雜誌。”
杜處長看著程彪，程彪一臉沮喪，似乎雜誌社有錢以後，程彪更加憔悴了一些。杜處長微微一笑：“不過問題總是能解決的。我們透過兄弟省市的關係，幫你聯絡了一下。”
程彪抬起頭來，眼睛裡都冒出火來了：“這麼說，這事有著落了？”
看著程彪灼灼的目光，杜處長也覺得好笑：瞧把人家孩子給逼成什麼樣了，這眼睛裡的光跟餓了半個月的狼一樣。
“我們幫你聯絡到了遼寧團委，SY市有很多中等規模的印刷企業，他們競爭很激烈，業務呢就沒有我們這麼飽滿。另外營口造紙廠紙張生產和庫存現在都比較充足，我們通過當地的團委協調，那邊答應，可以給你調撥相應的紙張來保障你的創刊號印發。就只是得到那邊現場籤合同付款，款到紙張就能出庫。至於三十萬冊的印刷，可能一個印廠接不下這麼大的活，你得分配給三五家印刷廠一起來協作，把這批雜誌印刷完成。然後你還要從遼寧把三十萬冊雜誌運回來，三十萬冊雜誌運回來，你也需要一整節車皮。現在鐵路運力緊張，協調車皮，咱們團委能幫你搭上這個線，可是具體能不能在你要的時間，保證能得到這樣的車皮……”
程彪坐在杜處長對面，忽然變得面色猙獰，咬牙切齒：“如果雜誌運不回來……”
程彪的嗓子已經沙啞了：“如果運不回來的話，我把信封運過去，在瀋陽就地裝信封。”
做出這個決定，是一個很簡單的思考。一份雜誌，重量是一百二十克，一個抄寫好的信封重量只有八克。三十萬冊雜誌有36噸，30萬個7號信封只有2.4噸。把信封運到瀋陽，總比把雜誌運回冰雪城要容易。至於這筆郵寄費用最後是由SY市郵局掙到，而不是冰雪城的郵局掙到，那隻能怪某些人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