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書房夜話
“你在查這個?今夜約我來,是為了問這個?”
慕容衍沒有否認。他把那碗苦藥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擱下。“三年了。太妃每年冬至賜養榮丸,說是暖宮驅寒的補藥,闔宮皇子都有。可我吃了三年,寒毒一年重過一年。太醫院張院判來診脈,只會說寒邪入髓,靜養為宜。我讓魏公公把養榮丸拆開看過,可那些藥丸碾碎了送到外面藥鋪,沒人認得全裡面的東西。我身邊有人,太妃的人。具體是誰,三年沒查出來。”
蘇錦聽著,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緊了。
“太妃制養榮丸,用的不是太醫院的人。她過了一道手——張院判的孫女。去年中秋宮宴,我妹妹蘇菱跟著張院判家的孫女學過辨毒草。蘇菱說張院判家那個孫女手上常年帶著一股甜腥氣,像草藥又不像草藥。”
慕容衍沉默了片刻。“你不怕嗎?太妃在東宮和鎮國公府之間,是兩頭都夠得到的人。”
“怕。但該來的擋不住。”
慕容衍看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夾層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走回來放在蘇錦面前。“毒。太妃的人如果動到你身上,這個比刀好用。指甲蓋沾一點抹在茶杯邊沿,半盞茶之後手腳發軟,說不出話,但死不了人。”
蘇錦沒推,把瓶子接過來揣進袖中。“還有嗎?”
慕容衍坐回椅中,垂下眼簾,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你父親蘇承遠,跟太子之間有一封密信。三年前的。太子讓他辦一件事,他辦了,但留了底。那張底在鎮國公府裡,你自己找。”
蘇錦呼吸停了一拍。“你從哪裡知道的?”
慕容衍沒有回答。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藥,仰頭一口喝完,碗底朝下亮了亮。“這個,算還你雪蓮的情。往後別再問我訊息從哪來。”
蘇錦看著他空碗底剩下的那點藥渣,忽然笑了一下。她站起身,把油紙包重新裹好,指了指桌上蜜餞。“蜜餞放你桌上了。藥苦,喝完含一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養榮丸的事,你接著查。我那邊蘇菱的線我會繼續跟。但你聽我一句——別隻盯著太妃。一個太妃在後宮待了那麼多年,手裡要是真攥著毒殺皇子的方子,她背後一定還有人。你把甜腥氣那味藥查出來,看看它最終通向誰。”
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地晃了一下。
身後傳來慕容衍的聲音,很輕:“蘇錦。”
她停了步。
“你今夜穿玄色,沒有簪那朵海棠。”
蘇錦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玄色斗篷攏得嚴嚴實實。“怕被人認出來,隨便罩了一件。”
“那你明日出門,換一身緋色。府裡那件海棠絹花,戴上。”
蘇錦轉過頭,隔著半扇門看他。慕容衍還坐在燈下,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句話落在空氣裡,涼絲絲的,像一根線遞到了她手裡。“你穿緋色的時候,太妃的人只會盯著你那張臉看——你的臉在宮宴上太扎眼了。他們看你,就顧不上看你身邊的人。”
蘇錦攥著門框,手指微微收緊。他在給她講怎麼把自己當靶子。
“我知道了。明日就換上。”
她拉開門走出去,夜風迎面撲過來。魏公公不知何時已經立在廊下,手邊多了一盞新燈,看見她出來,默默把燈遞過來。蘇錦接過燈,沿著來路穿過迴廊。廊下那幾根孤零零的蠟燭還在燃著,火苗在夜風裡明明暗暗。
她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慕容衍給她的那隻青瓷瓶。小小的,冰涼的,貼在掌心,像一枚薄薄的籌碼。
然後她推開門,走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