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七里驛
城西七里驛比蘇錦想的還小。
一間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頭寫著“驛”字,筆畫已經模糊了。門前一條黃土路,通往西北道方向。蘇錦提前一個時辰就到了,沒有進驛站,在路對面一片矮灌木叢後頭蹲了下來。
她穿了身灰撲撲的短褐,頭髮用布巾裹了,臉上抹了一層沙土。蹲在那叢灌木後面,像一個趕路歇腳的農人,沒人會多看第二眼。
蘇錦蹲在那叢灌木後面,把呼吸壓得很低。西北道的風比京城硬,裹著沙土打在臉上,微微地疼。她把領口攏了攏,目光穿過灌木枝椏的縫隙落在驛站門口那塊褪色的木牌上。“驛”字已經模糊了,筆畫被風沙磨得只剩幾道淺痕,像是被人用手反覆擦過。她盯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久到日頭從她頭頂偏到西側,把灌木的影子從她腳邊拉長到身後。她沒動,膝蓋壓在地上發酸,她換了個姿勢蹲著,眼睛沒離開過官道。風從遠處吹過來的時候帶著塵土的氣味,她聞出那裡面混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像有人在路上走了一整天。她不知道那輛馬車什麼時候來,但酉時還沒到,她還有時間。
她又等了一會兒,日頭從西邊又沉了一截。灌木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從她腳邊一直延伸到身後,她蹲在影子裡,灰撲撲的短褐和乾枯的灌木幾乎融成一個顏色。遠處官道盡頭有鳥群掠過,又落下去,然後什麼動靜都沒有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不急。前世她在柳堤上等過慕容衍,在宮宴散場後等過一張紙條,在夜裡等過一扇門從裡面開啟。她等過的東西都不算久,但每一件都值得等。這一次也是。
酉時剛過,西北道方向揚起一陣塵土。蘇錦從灌木縫隙裡看出去——一輛青帷馬車遠遠駛來,車簾垂著,趕車的人壓低帽簷,看不清臉。馬車在驛站門口停了,趕車的人跳下來,沒有進驛站,站在車旁四下看了一眼,然後朝她藏身的方向偏了偏頭。
蘇錦認出了那個動作。不是在看“有沒有人”,是在確認“你來了沒有”。
她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不緊不慢地走過土路。趕車的人看見她走過來,沒有出聲,只伸手掀開了車簾一角。
車簾後面坐著的不是張院判。是魏公公。
他穿著尋常的灰褐衣裳,跟張院判那輛馬車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但蘇錦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那張紙條是慕容衍放的。送貨的年輕人是慕容衍的新子。七里驛的資訊是真的,但等在這裡的人不是張院判,是來接她的人。
魏公公朝她點了點頭,把車簾掀得更開了一些,示意她上車。蘇錦彎腰鑽進去,魏公公用袖子擦了擦旁邊的座板,等她坐穩了才開口:“蘇大小姐,王爺讓老奴來傳一句話。”
“什麼話?”
“銀雀的事,有眉目了。”
蘇錦的手頓在膝蓋上。銀雀。她記得這個名字——前世那場漫長的查證裡,這個名字只出現過一次。一個在北狄和慕容璟之間遞信的人,每月固定去一處地點更換藏信,沒人知道那人是誰、在哪、什麼時候動。
“他在哪?”
魏公公沒有立刻答。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遞過來,跟賬房那張紙條一樣大小、一樣折法。蘇錦接過去展開,上頭只有一行字,筆跡瘦硬:
“慈恩寺塔。每月十五。謝淮的暗樁已確認。”
蘇錦盯著“謝淮”兩個字看了很久。謝淮。她記得這個名字,但不記得這個人做過什麼——前世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只是一閃而過,一個在刑部做了沒多久主事就消失了的人。但慕容衍在紙條上寫了他的名字,而且用了“暗樁已確認”五個字——謝淮在京城留了東西。
“謝淮是誰?”蘇錦抬起眼。
魏公公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一個三年前就從京城消失的人。他走之前,在京城各處留了一些東西。王爺花了兩年才把它們全部找到。”
蘇錦攥著那張紙條,把“慈恩寺塔”“每月十五”“謝淮”三個詞在腦子裡串了一遍。一個消失三年的人,留下了一些暗樁。慕容衍花了兩年全部找到。銀雀每月十五去慈恩寺塔換信。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只說明一件事——慕容衍已經知道銀雀是誰了,只是還沒有動。
“你們王爺查了多久?”
“三年。”魏公公說,“跟查賬房那條線同時開始。”
蘇錦沒有再問了。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三年前慕容衍還在吃太妃的養榮丸,還在咳得站不住的時候扶著門框緩氣,但他已經開始查銀雀了。跟查賬房、查北境倉、放雜貨鋪夥計在同一條時間線上——他是分著三根線同時走的。
“魏公公,”蘇錦睜開眼,“把謝淮留下的暗樁,全部告訴我。”
魏公公看了她一眼,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卷薄薄的冊子遞過來。冊子封皮沒寫字,翻開之後每一頁都記著一個地點和一個名字,有些她認得,有些不認得,但每一個都落在京城各處不顯眼的位置——城南茶鋪、城西雜貨鋪、東市一家布莊、翰林院後牆的一個門洞、太醫院後巷的一堵矮牆。
謝淮走之前,把自己能摸到的所有口子都留下了。他把它們紮在京城各處的牆縫裡,像釘子一樣,誰也不知道釘子底下連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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